散文 | 李保第:又见黄河分洪闸





又见黄河分洪闸

□  李保第

时隔54年,今夏7月,我再次来到齐河豆腐窝黄河分洪闸。这片我当年作为民工挥洒血汗的土地,如今已是热土。故地重游,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水,我睹景生情、浮想联翩,50余年前参加工程施工的一幕幕场景,清晰地重现在眼前。

1972年7月,时年20岁的我,由生产队统一安排,奔赴齐河豆腐窝,参与黄河分洪闸修建工程。豆腐窝黄河分洪闸,是国家重点大型水利工程。此地黄河河道狭窄,历史上多次发生决口溃坝事故,对下游百姓安全威胁极大。为防范夏季大水泛滥、避免下游受灾,国家在此选址建闸。工程设计原则为“舍小保大”。这是当年国家在财力与科技有限条件下,作出的科学决策与全局统筹——一旦黄河洪峰超出控制、险情危急,即可开闸局部泄洪,以小片区域分洪受淹的代价,换取黄河下游大片地区的安然无恙。

当年国家经济基础薄弱,建设资金有限,施工现场几乎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全靠人力苦干。施工民工均来自德州各区县,人数众多。当地无闲置民房,全体民工只能在黄河大堤上搭建窝棚暂住。晴天尚且勉强栖身,每逢雨天,窝棚漏雨严重,棚内遍地泥水,根本无法安睡。

工程所需砂石料全部由外地船只水运至工地。船只停靠深水岸边后,仅用二三十厘米宽的长条木板搭建临时栈道连接河岸。我们踏板上船,往返转运石料沙土。大块石料重达百余斤,单人一次背一块;小块石料数十斤,一次可背两三块。盛夏酷暑,大家赤膊劳作,弯腰弓背,负重沿七八米高的河堤艰难攀登。日复一日地重压与摩擦,将脊背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层层结痂,留下一道道紫红的血痕。运石的木垫板上,常常印满我们鲜红的血印。

运沙作业两人一组,一筐沙子重达两百余斤,同样需合力抬上七八米高的河堤。前后两人必须高度配合,前侧人手抓牢筐绳前引,后侧人手托举筐沿后推。一旦配合失当、沙筐滑落,极易砸伤下方人员,轻则伤残,重则致命。

运料通行的木板栈道长达十余米,承重后板身弯曲、紧贴河面,人行其上步步震颤、晃晃悠悠。脚下黄河水翻滚、漩涡涌动,便觉头晕目眩,脚下站立不稳。一旦失足踩空,便会连人带料坠入激流,被河水卷走、难以打捞。

工程配套的数百亩泄洪池,深达十余米,全部依靠人工开挖。池底为松软黄沙,极易渗水塌陷。为加固池底、节省国家开支,上级安排我们往返于六里长的土路上,人工推车运送黏胶泥压固沙底。

盛夏烈日炎炎,上百辆独轮小车排成长龙,首尾相接、疾驰往返,不敢有片刻停歇。稍有迟缓、驻足提鞋整理,便会被后方车辆追尾冲撞。众人推车负重数百斤,一路急行、大汗淋漓,汗水浸透衣衫,路面处处可见淋漓的汗水。

高强度劳作下,大家唇焦口燥、饥渴难耐。收工间隙,争相抢夺搅拌机旁抽取的河水饮用。我因饮用不洁之水腹痛难忍,食难下咽,水入即吐,身体虚弱至极。恰逢一名临邑老乡民工准备返乡,我托付老乡捎信回家,恳请家人前来照顾。家书送达家中,母亲立刻催促大哥赶来黄河工地探望。

那时大哥在生产队负责操作抽水机,是难得的技术岗位,工作轻松、工分优厚,人人羡慕。大哥百里奔波赶来时,我的病情已稍有好转,勉强能够站立行走。生性倔强的我,不愿让大哥为我放弃岗位,便执意催促大哥即刻返乡。我暗自下定决心——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中途退场。此后我强忍病痛、坚持出工,咬牙坚守岗位,直至一个半月的轮换工期圆满结束。

时隔54年故地重游,眼前数十道泄洪闸门整齐林立,提闸高楼巍峨耸立,宽阔规整的泄洪池一望无际,整座工程气势恢宏、巍然壮观。目睹此景,我心潮澎湃、备感自豪。这座造福一方的大型水利工程,我曾亲身参与、挥洒汗水、奋力拼搏,是我青春岁月最珍贵的印记。

这座分洪闸建成后,始终未曾启用。究其缘由,是国家后续在黄河上游建成三门峡、小浪底两大超级水利枢纽,彻底调控水势、根治下游水患,从根源上消除了黄河决口泛滥的险情。直至2000年,国家正式取消豆腐窝分洪闸的防汛备用任务。

工程虽建成未用,但恰是黄河安澜、百姓安居最有力的注脚,此乃国家之幸、人民之福。这座屹立黄河岸边的水利设施,早已不再只是一处防汛工程——它不仅是党和政府带领人民战天斗地、治理黄河的历史见证,更是国家由弱到强、水利事业从人力苦干到科学调控的生动缩影。它承载着沿黄百姓不畏艰难、改造山河的真实印记,更矗立着一代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丰碑。如今这里已成为黄河沿岸的特色景观与红色教育打卡地,每日前来参观游览的游人络绎不绝。

此次故地重游,我特意带领儿女子孙同往。我将当年烈日劳作、险境求生、带病坚守的亲身经历细细讲给晚辈听,让他们真切感受老一辈人艰苦奋斗、不畏艰险的岁月,接受艰苦奋斗的教育,传承迎难而上的精神。引导他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不惧风雨、砥砺前行,将这份属于黄河儿女的坚韧基因代代相传。孩子们听完我的经历,深受触动、倍感震撼,纷纷表示此行收获满满、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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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