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书抵万金
□董勇强
同学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恍若我在百无聊赖中等了许久。德州的傍晚,暑气未消,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匆忙:“有空没?晚上坐坐。”我连声应着。挂了电话才想起,上一次这样爽快地答应赴约,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们围桌而坐,空调嗡嗡地吹着,凉意慢慢覆上来。老同学说,还有一位老乡要来。说话间,门开了,走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白净,身材魁梧,步子稳重。他穿一件白色衬衫,熨烫得齐整。在桌边坐下时,椅子发出极轻的一声。老同学介绍他叫郭天西,在外打拼多年,庆云老乡。我们握手,他的手温厚而有力。
这人话不多。起初我只觉得他安静寡言,可后来发现,他偶尔插进来说的一两句话,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话题的实处,既恰到好处,又带着些山东人才有的、不急不缓的诙谐。
席间加了微信,我瞥见他的微信名——“一封家书郭天西”。七个字,朴素得近乎白话,却又郑重得底蕴深厚。我当时没有多问,只是觉得有趣。一个生意人,怎么用这样文气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这七个字背后,藏着一个父亲十五年的执着。
那晚回到家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开手机搜索。屏幕上跳出来的条目让我吃了一惊——“中国网事·感动2025”网络感动人物,齐鲁最美家庭,五星志愿者。可这些头衔底下藏着的,却是极平常的事:一个在天津蹬着自行车贩过菜的男人,一个在德州做着生意的商人,一个让三个孩子每到父母生日就写一封家书的父亲。
2010年,他过生日,十岁的大女儿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别花钱了,你给我写一封信吧。”孩子写了。短短一页纸,没有漂亮句子,写的是她知道父亲起早贪黑地辛苦,写了她长大后要孝顺。郭天西说,他当时红了眼眶。原来有些话,孩子说不出口,却能落在纸上。一落笔,心就通了。
后来二儿子、小儿子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写了起来。从那以后,每逢父母生日,三个孩子就各自写一封信。一年一年地写,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到工整的钢笔字,从稚气的愿望写到成年的担当。十五年了,那些信纸被他一张一张地收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颇为精致的木匣里。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我想起我自己的孩子。她也写过字条给我,放在茶几上:“爸爸,冰箱里没有雪糕了。”仅此而已。我们这一代人,似乎已经忘了怎么把情感放进信封里。视频通话随时都能打,语音消息秒秒钟就发过去,可那些真正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思绪,却再也没有机会被一笔一画地铺展开来。
2020年,郭天西回到庆云老家,给本村小学送了六十套作业本。他对校长说:“让孩子们给父母写封信吧,写了就奖一套本子。”第一年只有十个孩子写。他没有气馁,第二年继续,第三年继续。慢慢地,学校办起了“天西杯”家书作文比赛,后来又有了“爱心超市”——孩子们不用钱,用美德积分换文具:给父母写信加分,帮家里做家务加分,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学习进步,统统加分。墙上贴着专门请书法家写的字:传统美德播心种,崇德向善遍地花。
2024年,庆云县所有中小学都推广了“一封家书”活动,当年收集了一万两千多封信。一个原本内向得几乎不和父母说话的孩子,通过写信慢慢敞开了心扉,成绩也上去了。郭天西常常接到家长的电话,说着说着那边就哽咽了。郭天西说,他觉得如今的孩子什么都有,就是缺一张坐下来慢慢写信的“书桌”。
我合上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我们银行人,整天跟数字打交道。存款、贷款、利率、流水,分毫不差。可回到家面对孩子,面对父母,我们那些精确的语言忽然就失了准头。想说“我爱你”觉得矫情,想说“对不起”张不开嘴,想说“我懂你”又怕词不达意。于是话越说越短,心越隔越远。我们给客户写报告动辄几千字,可给孩子写一封信,恐怕连开头都想不出来。
郭天西说:“修路安灯,解决眼前难处。家书育人,管孩子一辈子。”他修了村里的路,安了路灯,给卫生院捐了七十万元的体检设备,可他觉得这些都不如那一封封薄薄的书信来得重。因为路会旧,灯会坏,可一个人心里如果种下了孝道和善良的种子,那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
我想起前些天,老家的姑姑给我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家长里短,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没离开电脑屏幕。挂电话时她顿了顿,说:“你忙吧。”就这短短一句,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第二天是周末,我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很久没用过的信纸。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竟有些发抖。我写:“姑,上一次给您写信,还是上银行学校的时候……”写了半页,停了停,又写:“其实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就是电话里老是说不出来。”就这么一句一句地往下写,不知不觉写满了三页纸。最后我写:“姑,您别担心,我挺好的。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我找了个信封,贴上邮票,走到楼下的邮筒前。邮筒是绿色的,已经很久没有人往里面投信了,投信口竟结了细细的蛛网。我踌躇了半天,来回踱着步,到底没能把信投出去。
回来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给老同学发了条消息:“替我告诉天西,他那个写家书的倡议,我还要继续学习。”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想起郭天西微信头像下面的那四个字——“见字如面”。从前的人写信,开篇总是这一句。看见字,就像看见人。如今我们随时能看见彼此的面孔,却常常看不见彼此的心了。一封家书做的事,说到底,不过是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重新被看见。
纸短情长,路遥心近。再长的路,也长不过一个人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把心铺在纸上。我羡慕郭天西那一匣子珍藏的家书,更敬佩他为“一封家书”这件事奔走十多年的那份执念与温情。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