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孔祥菊:一渠春水赴北来



一渠春水赴北来

孔祥菊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千百年前,诗仙李白纵声吟哦,道尽大河自九天倾泻、奔涌不息的雄浑气魄。而在鲁北平原的土地上,这股自天际而来的浑黄水脉,并未径直奔赴沧海,而是循着潘庄引黄干渠的脉络,一路向北、蜿蜒流淌,穿过齐河、禹城、平原、陵城沃野阡陌,穿行市井乡野,滔滔黄水化作清润甘霖,滋养一方水土,铺展出水润千里、福泽万家的生态画卷。

儿时远赴沂源故里,途经济南,尚无黄河大桥,唯有乘轮渡横渡大河,目睹浊浪奔涌、水流浩荡,那是我与黄河最真切的初见,心底自此埋下对母亲河的深深情愫。年岁渐长,时常听闻引黄兴水惠民工程,却始终只闻其名、未识其详。恰逢人间四月芳菲尽、春风和煦景致佳,我怀揣满心探寻之意,踏上游历寻访之路,亲身奔赴这片被黄河活水滋养的热土。

首站便是陵城得月湖,漫地遍野的二月兰肆意盛放,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宛若一整幅浑然天成的蓝紫色油画,平平整整舒展在大地之上。清浅紫韵融合柔婉浅蓝,一簇挨着一簇,一片连着一片。微风轻拂,连片花浪轻轻摇曳,紫雾翻涌,清幽淡雅的花色温柔缱绻。瞬间,大地仿佛被揉碎的紫云轻覆,满目皆是温柔诗意,一眼便沦陷在这片烂漫花海之中。

转弯前行,满树樱花粉雪簌簌轻扬,如云似霞漫染天际。繁英叠叠柔婉动人,光影婆娑间氛围感十足,似误入人间温柔仙境,万般诗意尽藏花间。

穿过樱花大道,一汪万顷碧波的得月湖映入眼帘。

浩渺湖水奔涌而来,浪涛层层叠叠翻涌而起,如雪浪奔涌,恰似卷起千堆白雪,银花肆意飞溅,气势雄浑壮阔,尽显湖光磅礴豪迈之姿。

湖面一群群水鸭随性浮游,悠然出没于碧水之间;一只只灰鹤借春风振翅凌空,身姿舒展,掠过长空云影;远处的几只白鹭亭亭玉立,静静伫立,凝神眺望一湖烟水、十里春光。

得月湖不只是一方春日胜景,更是鲁北水利重要的平原调蓄水库。沉沙纳流,蓄水济旱,将远道而来的黄河活水静静涵养,再顺着渠网分流四野,润良田、泽村居、惠民生。一湖静水,藏着水利人的坚守,也护着陵城大地岁岁丰稔,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注脚。

辞别得月湖,沿干渠向南逆行。同行的水利工作人员,为我们娓娓道来一位守闸老人的暖心往事。老人驻守闸畔,早已与这片水土相融相依,情愫深重难以割舍。纵使年岁渐高,依旧眷恋不舍,始终不愿远离这片朝夕相守的河畔热土。

后来,老人的儿子主动接过守护的重任,但是老人依旧放不下心中牵挂,平日里总爱时常踱步来到闸边,走走停停,静静凝望奔流河水,回望半生岁月,满心皆是不舍与热忱。

谈笑间,我们来到平原县地界。渠堤规整绵延,渠水平缓悠然,绕村过野,穿行于阡陌田园之间。李家闸静默矗立,启闭有度,调控着流水缓急,分支细流渗入田间地头,滋养无边麦浪果蔬。

行至小王庄网红景观大桥,它凌空横跨悠悠马颊河,四座朱红古牌坊次第而立,双面匾额墨韵流芳。

自东向西望去,依次为虹桥卧波、古村霭影、琵琶旖旎、琼阁远眺;由西向东观览,则见古里长堤、仙塔插云、古梨香雪、三国风云八方题字。一方方鎏金匾额,字字藏古韵,句句叙风华,静静诉说着平原大地绵延千载的深厚文脉与悠悠人文底蕴。桥下,黄河水静静流淌;桥上,行人往来、车流穿梭,欢声笑语里满是生活的安然。昔日的河湾,如今成了百姓休闲的打卡地,老人在桥边闲话家常,孩童在河畔追逐嬉戏,商贩的吆喝声伴着流水声,织就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同行友人递来满满一袋桥上购买的爆米花,咬上一口,酥脆清甜,满口醇香。

刹那间勾起儿时记忆,旧时胡同口最盼便是这声响。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雪白米花四散纷飞,我连忙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尽数拾起,揣进衣兜,迫不及待塞进嘴里解馋。

年少时光里的爆米花滋味最是难忘,清甜之余,却隐隐裹着岁月里的质朴清苦。思绪翩然流转,想起弟弟的外贸公司早早签下满心期许的订单,未曾想世事难料,境外战火骤起,不幸蒙受部分损失。我以为弟弟会懊恼、沮丧,没想到他谈起时却是淡然释怀。看着车窗外渠水汤汤、田垄纵横、乡风袅袅,绿油油的麦田,公路上悠然骑行的骑手……是啊!放眼世间,虽有风云变幻,但我们何其有幸,坐拥安稳家园,守着烟火日常,倍加珍惜这份岁月静好。

不觉间,我们来到尚庙闸。它是潘庄引黄总干渠的末端节制闸,也是引黄济津、济冀的重要枢纽,奔腾百里的黄河水由此汇入马颊河。一侧是黄河水,裹挟黄土高原的厚重泥沙,呈浑黄浓褐,滔滔滚滚;一侧是马颊河水,清冽平缓,泛着青绿波光,沉静温润。两股水流在此相遇,如刀裁锦,泾渭分明,却又很快彼此交融,令人震撼。

在尚庙闸简介碑石右侧,一棵高大的紫色泡桐开得正盛。

它的根深深扎进这片浸润过黄河水的沃土,枝干苍劲,撑起一树繁花。淡紫的花串垂满枝头,如云霞漫卷,把春日的光影揉碎在花瓣间,也落在闸体与石碑上。风过时,桐花簌簌轻响,像在低声诉说岁月的故事。它让我想起了那位守闸的老人,半生与水闸为伴,朝迎晨露,暮送晚风,岁岁年年守护着一方河湖安澜。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冰冷的闸体、流淌的河水,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棵苍劲泡桐亦是这般,静静伫立闸畔,亲眼见证引黄灌区工程岁岁迭代、步步焕新。

桐花开了又谢,河水来了又去,树影婆娑间,它看尽了一代代水利人披星而出、踏月而归,风里守堤、雨中巡渠,闸体稳稳伫立,泡桐年年盛放。一闸一树,一守一春,都是引黄灌区里最动人的风景。

再往东南,尚庙闸与明月廊桥相依而立,成为引黄干渠上最诗意的节点。明月廊桥远远望去,像一弯新月横跨引黄干渠。它巧夺天工仿清代歇山悬山的建筑风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板上描绘着大禹治水、桃园结义的故事,将水利功能与文化美学完美融合。凭栏远眺,黄河水奔腾而下,溅起层层浊浪,与廊桥的朱红黛瓦相映成趣;桥上周边村民在此乘凉、打牌、唱歌;漫步明月廊桥,游人如织,清风徐徐。忽见几位身着雅致汉服的少女款款迎面走来,罗裙轻扬,笑声婉转,刹那间恍若穿越千年时光,置身风雅汉唐。凉风裹挟着水汽,吹散了刚刚的燥热。这座桥,不仅是水利工程的杰作,更是百姓心中名副其实的“幸福桥”。

行至禹城,整趟行程的点睛之笔豁然眼前——武庄渡槽。它凌空横跨于徒骇河上,河上叠河,气势恢宏,匠心独具,是鲁北大地难得一见的水上立交水利奇观。

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渡槽的混凝土框架上,深知脚下稍有不慎便会险象环生。透过框架方孔看到渡槽内黄河水呈温润土黄,浩浩荡荡奔腾不息;站在渡槽上往下看,下方徒骇河碧水清透,静静横向流淌。一黄一绿上下对望,一水凌空飞渡,一水平地漫流,两脉水势相映成趣,浩荡绵长。黄水顺着渠道一路向北奔涌,最终汇入马颊河深处。心中满是敬畏与震撼之余,又感觉这渡槽之行像极了我们的人生,唯有心怀敬畏、步步踏实、沉稳自持,方能从容抵达心中彼岸。

走进渡槽文化展馆,一张张老照片、一件件实物展品,千年渡槽发展史徐徐铺展。

一张张泛黄黑白旧照片,定格了建设者们挥汗拼搏的身影,老旧工具、磨损的小推车、水利图纸悉数陈列,复刻出当年攻坚克难、筑槽引水的火热场景。一幕幕过往历历在目,一段段治水故事直抵人心,生动再现了引黄工程攻坚克难的艰辛历程,也将不畏艰难、实干担当的渡槽精神深深镌刻于此。

馆内详载徒骇河的传说,相传上古大禹治水途经此地,不料洪水汹涌,瞬间吞噬数人。禹的助手们惊恐万状,纷纷逃向高处。因古时助手称为徒众,且在此河上曾遭惊骇,禹遂将此河命名徒骇河。久闻其名,今日方知渊源。

驻足其间,仿若穿越时光长河,自唐宋的架木槽渡、明清的石拱匠艺,到近现代钢筋混凝土丰碑。渡槽跨越千年,既是水利技术的演进史,也是中国人治水兴农、团结奉献、人水和谐的文化精神史诗。

顺渠再向南行,抵达齐河潘庄渠首闸,便是整条引黄水系的源头根脉。闸堤之上,三道不同年代标注的水位流量线清晰醒目,镌刻着1958、1996、2021三段治水岁月,紫、蓝、黄三线错落之间,刻录着黄河岁岁奔流的轨迹,也是一代代人守护黄河、治河兴河的滚烫岁月。

九曲黄河万里沙,滔滔黄河自远疆奔涌而来,巍峨闸坝雄踞河口,潘庄引黄闸七孔尽数全开,滚滚黄河水如挣脱羁绊的金色巨龙,翻卷浊浪、雷霆奔涌,携磅礴之势穿越闸口,浩浩荡荡一路向北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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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 | 李玉友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