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游晋祠

□孔军

岁在丙午，时维季夏。齐鲁大地，炎阳如炽，暑气蒸腾，地表若炙，草木欲焦。适逢舍弟公干于并州，驰书相邀，遂欣然应允，希冀避暑。

及抵太原南站，车门甫启，凉风骤至，爽气沁脾——如饮冰泉，似沐新雨。余久困热浪之内，方得舒眉展怀，心为之怡。

此余平生首至太原也。向者闻其名，“煤铁之城”，未尝究其貌。然楼宇巍峨，通衢广陌，车马络绎，具大都会之气象；暮色既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光映星汉，灿若流珠。市声不嚣，行人从容，顿生亲近之感。

翌日拂晓，舍弟早起，曰：“今日当游晋祠。”驱车向西南行约三十里，至晋源区。远望悬瓮之山，龙脉蜿蜒，层峦叠嶂，青翠欲滴。及近，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松柏桧槐，虬枝盘曲，苍皮剥落，若龙蛇之相攫；微风过处，松涛阵阵，如诉如吟。

缓入苑门，见水镜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台前碧水一泓，澄澈见底，倒映台影，虚实相生，妙趣天成。过台而北，有金人台，台上立铁铸武士四尊，铠甲鲜明，怒目圆睁，英气逼人，铸工精妙，匠心独具。

拾级而上，至献殿。殿宇宏敞，四面无壁，唯以巨柱承重，梁架纵横，结构奇巧。殿前月台宽广，石栏雕镂精细，图形古朴，抚之，温润如玉。伫立其间，清风徐来，衣袂飘飘，心神俱爽。

循阶北行，至鱼沼飞梁，乃晋祠绝胜之处。十字形桥，横跨鱼沼之上，东西南北各通，如鸟舒翼，凌波欲飞。桥下碧水澄明，锦鳞游泳，悠然自得。凭栏俯视，水光潋滟，云影徘徊，恍若置身仙境。古人造桥，非惟实用，更兼审美，天人合一之境也。

越飞梁，圣母殿巍然在望。殿宇重檐九脊，黄瓦朱墙，庄严宏伟。殿中圣母邑姜端坐于龙榻，凤冠耀目，霞帔生华，慈容温婉，栩栩如生。左右侍女，或捧印，或执巾，或持扇，姿态各异，神情毕现，衣纹流畅，线条柔美，为宋代泥塑之冠。余观良久，叹为观止，此泥塑木雕，逾越千载，颜色不褪，刻画入微，人物神采奕奕。

殿前有泉，名曰难老。泉水自石罅涓涓涌出，澄莹见底，昼夜潺湲，击石铿然；掬之入口，甘洌沁喉，夏凉冬温，四时不竭。

泉畔有亭翼然，匾题“难老泉”，笔力遒劲，乃一代巨擘傅山手迹。临泉而坐，水声潺潺，如鸣佩玉。自周迄今，流淌千年，未曾枯竭，岂非天地之灵气所致耶？忽忆太白诗云：“晋祠流水如碧玉，百尺清潭写翠娥。”诚哉斯言！风景之胜，果不负诗仙之赞誉。

苑中有周柏一株，逾三千年。树干倾斜，几与地面齐，然枝叶犹茂，老干虬枝，如龙探爪，如凤展翅。唐槐数株，亦逾千年，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古木森森，历王朝兴亡盛衰；生机勃勃，阅世间悲欢离合。

漫步苑中，一步一景，处处皆诗。唐叔虞祠、关帝庙、三圣阁、文昌宫，诸般建筑，错落有致，或雄浑精巧，或古朴华丽，各具特色，浑然一体。一砖一瓦，皆刻录上古之印记；一碑一碣，亦承载文化之积淀。

游览三个时辰，步履稍倦，而心神沉醉，满目古韵，依依不舍，缓步移出。归途中，余默然良久，念初游晋祠，得窥千年文脉。

嗟乎！三晋之地，自古乃华夏之腹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其域。春秋五霸，晋居其一；战国七雄，三分晋土。李唐王朝，亦肇基太原。

今之晋祠，不唯观光之所，乃民族之象征也。神州大地，何处无美景？何处无胜迹？——长城内外，大河上下，江南烟雨，塞北风光。江山如此多娇，更当珍视和平，祈愿国泰民安。

夜渐深，星河在天。提笔记此游踪，思绪万千。其所赋之感慨，如晋祠之泉，涓涓不息，泽被万代；似周柏唐槐，根深叶茂，生生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