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宗金阙 乡贤文光

——明代临邑李若讷与《泰山金殿志叙》

□李培勇

齐鲁大地，山河毓秀，岱宗巍巍镇东方，济、汶汤汤润桑梓。泰山为五岳之宗，承载千年礼乐祭祀文脉。昔年矗立于岱顶的碧霞祠金殿，乃明代皇家礼制与匠艺之旷世遗存。世人多叹今岱庙铜亭之沧桑古朴，却鲜知这座传世圣迹最完整的原始史料，独存于临邑先贤李若讷的《五品稿》中。一卷残编、一篇序言、两首诗章，跨越四百余年风雨，将泰山皇家盛景、王朝礼制变迁与临邑乡贤风骨紧紧相连，成为晚明山左文史中可证实物、可考文字的珍贵篇章。

岱庙铜亭  李培勇 摄

李若讷，字季重，山东临邑县邢侗街道贾家村人，万历年间贤臣、诗文大家。其一生宦途清谨，官至四川参政。任户部郎中时，秩正五品，仕途中所作笔墨尽收录为《五品稿》，与任职太平知府期间的《四品稿》互为补充，二十九卷文存，囊括朝堂公文、乡贤传记、山水纪游、文坛酬唱，字字实录晚明世风、礼制与士人襟怀。在临邑传世明代文献中，《五品稿》体系最完整、史料最确凿，见证了万历一朝鲁北文脉昌盛、李氏书香传家的鼎盛气象。

泰山祭祀，至万历朝臻于极盛，亦为明代礼制鼎盛期之一例。帝王崇奉碧霞信仰，民间香火鼎沸，名山祠宇屡有敕建修缮。万历四十一年，明神宗为给圣母祈福、彰显皇家孝礼，下旨敕建泰山碧霞祠金殿，钦遣中官督办，征天下良工，仿武当山太和宫铜殿制式，以精铜整体浇筑、通体鎏金，石筑基台，铜为殿身，重檐九脊，榫卯天成。工程始于四十一年四月，止于四十二年四月，历时周岁告成，定名"天仙金阙"，俗称泰山铜亭，初立岱顶碧霞祠前，光耀云海，为有明一代山川造像之巅峰。

工程既竣，朝野官绅、文人墨客争相题咏，以纪其盛。泰山高道周玄贞辑录当世诗文，辑为《泰山金殿志》，欲为旷世盛典立史存踪。全书既成，独缺鸿儒总序，遍览山左文坛，最终郑重礼请临邑李若讷执笔冠卷。彼时李氏文名已冠齐鲁，诗文中正醇厚、识见宏大，兼具朝堂格局与山林文心，足以为皇家名山工程执笔立论。

世事沧桑，兵燹无情。这部荟萃一代泰山文萃的《泰山金殿志》，于明末乱世散佚无存，后世泰山方志多有阙略，诸多记载无从稽考。万幸李若讷所作《泰山金殿志叙》完整保存在其《五品稿》中，成为现存唯一完整记录碧霞祠金殿营建始末、规制格局、礼制初衷的原始孤本文献，为后世勘证明代泰山营建史、皇家祭祀制度，留存了无可替代的文字依据。

在序文中，李若讷以史家目光贯通古今，辨析岱宗礼乐源流。自古帝王岱宗巡狩、柴望祭天，礼制庄严绵长，然千载以来，从未有铸金为殿、立阙于山之制。故言"昔未有金其宫者，有之，自我明始"，一语定鼎，道明此殿为千古山川之首創。他将泰山碧霞金殿与武当山太和宫金殿南北对举：一奉玄武，肇于文皇靖难；一祀碧霞，成于神宗崇孝。两殿并峙南北名山，成为明代山川礼制、皇家信仰的两大标杆。

尤为可贵者，李若讷立论不随俗议、不阿时好。万历末年，朝野多非议金殿工程糜费巨资、兴役劳民，一时争议纷起。李若讷超脱一时舆论之争，在其文中指出，明廷营建之本，不在奢靡夸功，而在尊礼尽孝、敬神佑民。他认为神宗此举"一扫封禅之侈风"，绝非历代帝王邀功铺张之旧习，专以礼制报本返始、以仁孝垂范后世。文辞平和中正、识见宏通，既存实录、亦正视听，尽显一代乡贤名臣之器识与风节。

配套两首《太山碧霞金殿诗》，则以诗笔摹尽金殿盛景，与序言文理相生、情理互映。"谁将金间碧，秀起岱峰阿"，极写岱顶金殿嵌于青山云海的璀璨风姿；"金非砂与汞，宫是月将霞"，妙状鎏金殿宇融于天光山色的澄澈华美；结句"千秋瞻圣孝，岱岳焕光华"，总绾全篇主旨，将山川盛景、皇家礼制、古今文脉融为一体，格调典雅，意蕴悠长，是明代泰山咏史诗中的上乘佳作。

四百载岁月流转，当年矗立于岱顶、鎏金耀日的天仙金阙，几经迁徙劫难，留存至今，沧桑面目历历可考。这座国家一级文物、泰山世界文化遗产核心遗存，如今安稳安放于岱庙后院东侧紫园高台，与西侧明代铁塔两两相望，成为岱庙镇馆重宝。亭体通高五米有余，重檐歇山，斗拱瓦垄、脊兽滴水一应俱全，通体铜铸榫卯结构，不藉铆钉、不施焊接，如古式金属积木，完美留存明代顶尖冶金与营造工艺。

历经明末兵乱、清代变故，金殿亦历劫残缺。明末兵祸中，世人误信其内藏真金，拆取四围铜制隔扇门窗，刮毁周身鎏金表层；清道光年间又有熔铜铸钱之议起，致局部构件受损。如今亭体主体框架完整稳固、结构无裂无变形，榫卯咬合依旧严丝合缝，唯原装门窗、内部碧霞元君鎏金像及侍从造像均已佚失，原始鎏金大部剥落，铜胎之上凝出温润厚重的铜质包浆与青绿锈迹，每一处斑驳痕迹，皆是岁月沧桑的真实镌刻。

自清季移出岱顶，铜亭曾长期寄置于泰城灵应宫，历经战乱幸得乡贤护持，未遭毁弃。一九七二年文物部门将其整体迁址岱庙，依文物保护"最小干预"原则，仅规整拼合构件、稳固榫卯、保障结构安全，未复刻门窗、未重鎏金表层，完整保留历史残损原貌与岁月痕迹。如今高台通风干爽，安防监测常态化，除尘养护合规审慎，让四百年古铜殿安稳传世、永续存护。

今日观岱庙铜亭，不见当年岱顶鎏金万丈的富丽堂皇，却见山河沉淀、文脉留痕的端肃厚重。实体古殿默然伫立，《五品稿》文字熠熠生辉，实物与文献相为表里，两两互证，让一段晚明泰山礼制史、齐鲁文脉交融史，不再是残缺旧说，而是有文可征、有物可览、有史可溯的真切过往。

岱宗苍苍，汶水汤汤。山川因人文而增胜，文物因载籍而传神。临邑乡贤李若讷，以一纸乡邦文光，映照泰山千年圣迹，以一篇序言、两首小诗，为皇家金殿定格初心、留存正史。四百春秋倏然而逝，人去文存、殿留史长。乡贤笔墨不负名山，名山胜迹不负文脉，齐鲁大地山海相映、文光永续，让这段跨越临邑与岱宗的文史佳话，静静留存于岁月长河，代代流芳。

附《泰山金殿志叙》（李若讷《五品稿》原文）

岱宗葱秀于齐鲁间，而碧霞宫殿厜㕒其上，易陶瓦而铸金。以天子四十一年僝工，以又三年蒇事矣。

先是，中使萧君进忠为禁中瓣香，兹山宫渐圮，奏铸金，议不果。后慈宁圣母有目患，祷之辄应，铸金议决。中使董役之贤且敏者，崔君登、张君忠、叶君忠、李君忠、陈君永寿、林君潮，先后竞爽。

殿宇在碧霞宫前，石基而金材，四门吰朗，各表佳号：东门苍华，南门丹凤，西门皓灵，北门玄通，额曰"天仙金阙"，供安元君圣像。经始于万历四十一年四月二十六，落成于四十二年四月初四。

余曰：岱宗于古巡狩、柴望，其事甚经。然昔未有金其宫者，有之，自我明始。明之铸金于山也凡二：太和之玄武真人以应文皇，岱宗之碧霞元君以应今上，尤异矣。

志者，志天子广孝也。圣明尽经尽制，一扫封禅之侈风。凡今士大夫咏歌纪述，汇为一编，名曰《泰山金殿志》。孝不朽，纪孝者并不朽。

作者简介：李培勇，临邑人。1988年参加工作，街道广播站职工，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