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从十九点四十二分开始

□ 贾敬德

晨起，手机一亮，朋友的微信便跳出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一转身，夏天成了故事；一次回眸，秋天成了风景。立秋安好！”

心里便咯噔一下，哦，是秋天了？！

看日历，今年立秋，交节在八月七日的十九点四十二分。过了正午，老人说是“晚立秋”，也叫“闭眼秋”。农谚讲“晚立秋，热死牛”，加之今年是丙午火年，听上去便觉得燥。气象台报着38摄氏度，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夏的尾巴还在发威。可科学归科学，半生风雨过后，我对季节的呼吸，总比温度计更敏锐些。

古人说“一叶知秋”，但在德州，秋的来临是带着几分迟疑和倔强的。六点多钟出去走走，湿气重，但风里到底换了口气。午后的太阳依旧泼辣，柏油路烫脚，可到了傍晚，那风吹过胳膊，不再是蒸笼里滚出来的热浪，而是轻轻一蹭，带出一点凉意。汗湿的后背被它一抚，竟有种久违的舒坦。秋是不忍心的，它不像夏那样暴烈，也不似冬那般决绝，它是慢慢把日子往回收，是天地的一次深呼吸。

德州人过立秋，嘴上是停不住的。苦夏熬得人清瘦，秋风一鼓荡，胃口就醒了。所谓“贴秋膘”，不过是寻个由头，炖一锅白汽腾腾的羊肉汤，撒一把香菜，放一点莲花味精，喝得额头微微冒汗；或是拿出刀，把冰镇了的西瓜“咔嚓”切开，红瓤咬下去，叫一声“咬秋”，这都是最实在的日子。前几日还抱怨公园木板桌旁没了下棋的老伙计，想来他们也在等这天——等暑气撤了兵，好重新摆开阵势，在渐凉的微风里杀上一盘。

老例儿里，入秋的饮食也讲究。少吃些姜、辣，多吃点葡萄、山楂，梨要炖，百合银耳粥要熬，都是为了那点“燥气”能悄悄消下去。西瓜这类寒凉的，老年人也就尝两口，别贪嘴，放下，去盛那一碗稠糯的小米南瓜粥。季节的嘱咐，不在书本上，在一日三餐的烟火里。

人生恰似四季流转，跨过六十岁的门槛，便正式步入了人生的秋光里。前半生揣着的春的懵懂青涩、夏的热烈张扬，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余下的全是秋的从容沉稳，和阅尽世事之后的那份通透。就像这立秋的天气，表面看依然热烈，内里却已开始收敛锋芒。我们不再急于向世界证明什么，而是更愿意静下心来，品一杯茶，读一本书，或者只是在湖边、河边散散步，看看云卷云舒。

我曾写过一篇《烟火升腾的天衢夏夜》，那“长河夜市集”里飘着烤肉的焦香，头顶灯串顺着摊位蜿蜒起伏，宛若星河垂落凡尘。人声鼎沸的夜晚，藏着这座城最滚烫的生命活力。而我眼中的立秋，是大半生走来的生命沉淀。它悄悄告诉我，夏日的所有热烈喧嚣，终将归于烟火日常的细水长流，年少时的一腔热烈，终会酿成岁月的深沉。夏的余温还没散尽，秋的凉意已经启程，在这个夏秋交界的节点放慢脚步，感受风的转向，也找回内心的安宁。

夏的尾巴还攥着几分燥热，秋的脚步已经悄悄抵达。不必急着凉意漫上来，心定下来，自有清风绕肩。愿这浅秋的温柔，消解所有夏日的浮躁，往后的日子清净又安然。

作者简介：贾敬德，大学本科，山东华宇工学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