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双进士 两朝为直臣

——临邑李氏兄弟双受廷杖记

□李培勇

齐鲁文脉绵延千载，忠臣义士代不乏人。明代正德、嘉靖两朝，朝政更迭动荡，不少朝臣趋炎附势、明哲保身。山东临邑李稍户村李氏兄弟李锡、李录，先后金榜题名，立身朝堂，坚守正道、不惧强权。兄长李锡于正德十四年（1519年），随一百零七位朝臣集体谏阻武宗南巡，同受廷杖；嘉靖三年（1524年）“大礼议”风波之中，兄弟二人携手伏阙、同遭刑责。一门双进士，两朝双直臣，两次杖责不改忠贞本心，历经宦海沉浮而气节不移，成为鲁北文脉中熠熠生辉的千古典范。

李氏家族于明初洪武年间，自河北河间兴济迁居临邑城东李稍户村（现临邑县邢侗街道李稍户村），世代耕读传家、诗礼育人。其父李璋秉性耿直、深明大义，毕生以“居官守正、立朝敢言”训导子嗣，摒弃趋利避害的世俗杂念，注重培养后代的家国担当与忠义品格。清正刚毅的家风，涵养出兄弟二人刚正不阿、舍身守道的品格，为他们不惧权贵、伏阙直谏、甘受廷杖，打下深厚的精神根基。

兄长李锡（生卒年不详），字晋卿，《临邑县志》载其：“少有大志，貌端严，望之如神，人多以公辅期之。”他自幼气度端凝、胸怀家国，品行学识出众，乡中贤达皆视其为庙堂栋梁。正德八年（1513年）乡试中举，正德九年（1514年）考中甲戌科进士，初授行人司行人，掌管朝廷册封、传旨等事务。出身诗书世家，入仕即恪守臣道、秉公履职，为官清廉正直、不徇私情，遇事敢于直言，尽显儒臣风骨。

正德十四年（1519年），明武宗朱厚照耽于嬉游、荒废朝政，执意南巡江浙。彼时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大规模南巡耗费巨大，沿途州县疲于应付，征调徭役接连不断，百姓不堪重负，极易诱发地方动荡。朝中正直官员深知其中弊端，纷纷上疏劝阻，形成舒芬、张衍瑞、李锡等一百零七位朝臣集体谏诤的局面。

百官同心伏阙，逐条陈述南巡之弊，痛陈劳民伤财之弊、动摇国本之患，恳请武宗罢止巡游、安抚天下。忠言逆耳，武宗勃然大怒，认为群臣结党犯上、阻挠圣驾，下旨将一百零七位谏官罚跪午门五日。罚跪结束之后，全体官员当庭受廷杖。正德年间的廷杖极为残酷，取消前代软垫护体，官员去衣受杖，受刑极重，伤亡惨重。

当时李锡任职行人，官职低微却心系社稷，位列直谏官员之中。他临刑不屈，默然承受杖责，数次昏厥而不改所持。事后，李锡被贬为国子学录，闲置不用。消息传回故里，亲友乡邻无不为之扼腕，其父李璋却慨然感叹：“吾儿不负吾！”简短一语，道出李氏忠义传家的家风。贬谪蛰伏期间，李锡并未消沉，潜心治学修身，守正自持，等待为国效力的时机。

弟李录（1488一？），字贡卿，自幼跟随兄长勤学苦读、砥砺气节，承袭家族忠义之风。正德十一年（1516年）乡试中举，正德十六年（1521年）登辛巳科二甲进士。兄弟二人相继登科，成就临邑“一门双进士”的佳话。县志评价其“有才藻，善书法”，文采出众、书法精工，时人将兄弟二人并称“临邑联璧”。李录入仕，授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分管钱粮事务，恪尽职守，清廉奉公。

嘉靖三年（1524年），朝廷爆发震动朝野的“大礼议”之争。明世宗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皇位，即位之后执意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变更帝统，违背大明祖制与传统礼法，动摇王朝正统根基。此举遭到一众忠直大臣的坚决反对。

世宗态度日益强硬，屡次驳回谏言，强行推进尊号改制。同年七月，两百多名文武官员屡谏无效，集体跪伏紫禁城左顺门，伏阙哭谏，拼死请求皇帝恪守祖制、尊崇正统。此时已升任刑科都给事中的李锡，挺身而出，参与伏阙；户部主事李录紧随兄长，兄弟并肩立于群臣之列，长跪殿廷，泣诉忠言，哭谏之声直达殿陛。

群臣坚守礼法不肯退让，激怒了刚愎自用的嘉靖帝。世宗斥责百官结党逼宫、藐视皇权，下令将伏阙官员全部逮捕，投入诏狱。《临邑县志》明确记载：“嘉靖三年，偕弟录伏阙争兴献大礼，哭声彻殿陛。世宗怒，遂与杨慎等三百人并系诏狱，越日再受杖。”

李氏兄弟身陷牢狱，历经审讯，始终坚守礼法大义，不肯曲意迎合、违心认错。次日，世宗对百余名进谏官员实施集体廷杖，刑罚酷烈，数十人重伤致残，多人当场死亡。李锡、李录同日受刑，身受重创，九死一生，酷刑之下气节不改、初志不移。

大礼议风波过后，大批忠良官员遭到贬谪、罢黜甚至身死，朝堂风气日渐萎靡。李氏兄弟虽两次身受廷杖，屡遭贬抑，依然不改为官操守。后来朝廷酌情起用，二人再度履职，勤政安民。兄长李锡历经两朝两次廷杖，忠贞不渝，先后出任湖广按察副使、山西左参政，最终卒于任上。其文章简质凝练，诗作颇有唐人风韵，文品与人品相得益彰。

兄弟二人身在朝堂，不忘桑梓，关心家乡文教，参与修缮临邑县学。李锡撰文、李录书丹的《重修临邑县儒学记》，文墨并茂，流传后世，是临邑珍贵的金石遗存，见证两位官员的儒者担当与家国情怀。

纵观整个明代，伏阙进谏的大臣不在少数，而同胞兄弟先后亲历正德、嘉靖两次重大朝堂抗争，两度承受廷杖，为国守道、宁死不屈，实属罕见。李锡、李录不畏强权、不惧刑戮，正德年间随同群臣力阻南巡以安百姓，嘉靖年间偕同僚力争礼法以正朝纲，以铮铮铁骨立身朝堂，以赤诚忠心报效家国。其本质是维护国家法度与儒家道统的严肃性，体现了士大夫以道事君、恪尽职守的担当。

李氏兄弟“居官守正、立朝敢言”的家训，与新时代涵养清风正气的政治生态一脉相承，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宝贵的廉政教育资源。他们刚正不阿的品格、忠义传家的家风，载入方志、光耀后世，为临邑厚重的地方文脉注入刚直的精神力量，也为后人树立起坚守道义、忠贞报国的榜样。

作者简介：李培勇，临邑人。1988年参加工作，街道广播站职工，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