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活的节奏
□王志宇(临邑)
今天下午,我走进瑜伽馆,铺开垫子坐下来,两位阿姨已经在旁边聊着了,拉伸腿的时候听到几个词飘过来,一开始没太听明白在说什么。后来"读书会"三个字从她们的话里蹦出来,我忍不住侧过头去。

我说在哪儿?阿姨转过头看着我,说就是黎城书房,老一中那儿。我说我们跟您去行不行?她说行,特别邀请。我问真的不是开玩笑吧,不给您添麻烦吧。她说这有啥,都邀请你们去。顿了一下,又说,我们盼着你们去。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的。
后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漫开了。她说现在的人心都是浮着的,很难在一个地方踏实下来,更难静下心来读一本书,甚至一篇文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那条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看见了什么。
她问我平时想没想过写点什么,说年轻人写东西不差,写写身边的人和事,写写心里装着的那些,不用非得写得多好,先写就对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随口一提,倒像是一个长辈看见一个年轻人,觉得你应该写点什么,不写可惜了。
我说好。
她说真的,你要真能写出来,只要写得真诚,她会非常乐意给分享出去,让好的文章能够被看见,让真诚的文字能走得更远。她说好多写得好的文章,其实都出自最普通的人——民间的,身边的,就是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长出来的东西。真情实感最难得,比什么名头都管用。她举了个外卖骑手的例子,说一个送外卖的人写的文章,读着让人心里热乎乎的。我没看过他写了什么,但我想,一个人在路上跑了一整天,晚上还肯坐下来写点什么,那他心里一定装着一些非写不可的东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嘱咐过了,好像我这个人真的能写出什么来,好像我写的东西真的有人愿意看。
下课的时候她又叮嘱了一遍,回去要写,一定要写。
我说好。非常乐意。
回来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蓝。八月的风沉沉的,裹着整天的热气扑在脸上,我走得比平时慢,心里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我想起她刚才说话时那种语气,好像这些话她已经攒了一阵子了。又想起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辜负那种眼神。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写不出来"的念头,悄悄松了一点。
坐到书桌前,台灯打开,白纸铺好,那股鼓鼓的劲儿忽然缩回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写。
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写过东西了。不是没想过,是每次坐下都像今晚这样,笔拿起来又放下,纸铺开了又折起来。那些想说的话在心里滚来滚去,可真要对着一片空白落笔,又觉得哪句都不对。我坐了很久,白纸还是白的。纸的白让人害怕,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此刻这个"想写又写不出来"的瞬间,本身是不是就值得写?就像瑜伽课上,有时候某个动作卡住了,身体在颤抖,瑜伽老师说:"就在这里,和你的颤抖待一会儿。"那我现在就和我的白纸待一会儿,和我的想写、又怕写不好、又想被看到、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这种心情待一会儿。
那位阿姨说的"真情实感"那四个字,还留在我脑子里。那此刻这个——踌躇的、兴奋的、忐忑的、又充满期待的我——不就是真情实感本身吗?
我不用刻意去"美好",我只要诚实。
那就先写写身体吧。
我见过一些身体。有个阿姨,每次做前屈的时候,腰背都是僵的,弯下去就停在那儿了,像一块放久了的老面团,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揉不动也抻不开。可她不急,手指顺着小腿一寸一寸往下移,到哪儿算哪儿,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旁边的人想伸手帮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来。还有一个阿姨,扭转的时候上半身拧不过去,像一扇老门的合页生了锈,转到一半就卡住了,怎么都过不去。金刚坐也坐不住,膝盖和脚踝像在跟她作对,坐一会儿就得换姿势,可她从不停下来歇着,换了姿势接着练,也不抱怨,也不偷懒。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每个人的身体都藏着一本自己的日历,那些翻不过去的页、折了角的页、起了毛边的页,只有自己知道在哪。

我自己的呢。几年前练过一段瑜伽,后来放下了,今年才又拾起来。那时候也喜欢,一节课也不落,可总觉着少点什么——不是动作不对,是有什么东西没跟上。这次不一样,很多东西不是在体式里了,是在心里。我的腿一直是我的弱项。以前上臀腿课,老师一说练腿我就心里咯噔一下。蹲着也酸,站着也抖,一个动作没做完就想撤。看着别人稳稳的,又急又丧。可这次捡起来练,慢慢发现,很多以前做不了的动作,在你老老实实练基本功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就做到了。不是硬掰过去的,是基础稳了,它自己到了。就像你每天来,每天练,已经不惦记那个动作了,有一天老师喊口令,你顺着呼吸一伸一展,忽然就稳稳地落到了以前够不着的地方。不是为了拍张好看的照片,也不是为了发到哪儿去给人看,就只是把这一节课上好。瑜伽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不要只练垫子上的瑜伽,要让瑜伽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我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了。很多时候你练的不是体式,是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身体把它慢慢化开。
我忽然发现,今晚跟着我回家的,不止是那句"你要写",还有那些身体——她们各自的样子,在垫子上慢慢伸展、慢慢试探、慢慢跟自己的限度待在一起的身影。一个又一个,说不清是谁,可都坐在我的书桌前了。不吵,也不急着要我说什么,就是在那儿。
也许写东西就是这样——不是准备好了才动笔,是它们来了,你就得写。
我想起李娟写阿勒泰,写她妈妈,写牧民的日子,写的都是很小的事——一个下午,一顿饭,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一会儿呆。可你读着读着就停下来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写东西的人大概都知道——你装不了,读者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你只能写真的,哪怕它很小。身体也是,疼就是疼,累就是累,弯下去了就是弯下去了。心会撒谎,可身体不会。
所以我要写它们。写那些在瑜伽垫上暴露无遗的诚实的身体。写那个前屈下不去的腰,那个扭转拧不过去的背,写我那条从怕到慢慢变好的腿。那些日复一日被忍耐的、被克服的、被慢慢改变的,都写在身体里了。每一块酸痛过的地方,都是一个故事。
我拿起笔。纸还是白的,但手开始动了。窗外天黑透了,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我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个人终于坐下来,决定把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摆在月光下面晾一晾。也许晾不干,但至少它们不再是我一个人扛着了。
过几天,读书会上我会去的。把这篇文字带给阿姨看。写的不过是瑜伽馆里的几个身体,和一张白纸前坐了很久的自己。这些都是真的,是今夜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就像瑜伽里那些曾经做不动的体式,当你不再逼自己,只是每天来、每天练,它忽然就到了。写作大概也是这样吧。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树叶的影子还在墙上晃。我放下笔,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没白过。
放下笔之后,我坐着没动。
想起以前在有些地方待久了,总觉得要拿到点什么才算数。这几年渐渐明白,结果和名头都是别人认的东西,离开了那个地方,就没人认了。可路是自己走过来的,路上的东西一点都不会少。以前太想要什么的时候,反而得不到,还把自己搞得很焦虑。后来慢慢明白了——不是不想要了,是想要,但得不到也没关系。把该做的事做好,去经历该经历的。带着这份踏实,就不觉得少了什么。一直盯着远处看的人,看不见脚下的路。你走过去了,它就过去了,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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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