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州古代先贤轶闻录——
一丛山姜花 一世山姜子(外一篇)
▢程玉合
在清代德州的文人先贤之中,田雯是绕不开的人物。论仕途履历,他历任江南巡抚、贵州巡抚,官至户部侍郎,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论文才声望,他位列清初“金台十子”,与王士祯齐名,在齐鲁文坛占有一席之地。可世人记住田雯,往往不是靠着侍郎、巡抚这些威严官衔,而是一个带着草木清香的称呼——山姜子。这个名号的由来,不过是地震后残墙下静静生长的一丛山姜花,却伴随了他整整一生。
古时文人的别号,多为自己取定,或是同道中人敬赠,讲究格调与身份。田雯被称为“山姜子”,这一别号的由来全无刻意雕琢,纯粹是一场意外造就的文坛佳话。康熙十八年,京师发生大地震,屋舍坍塌,遍地瓦砾。田雯的旧宅受损严重,只得迁居一处简陋的小院。断壁残垣之间,花木大多被天灾摧折,唯有墙角一丛山姜花,在乱石瓦堆里兀自开放。此情此景触动了他,田雯挥笔写下《山姜移居诗》,遂有“雨淋屋塌堆瓦砾,墙脚残立山姜花”之句,写尽了残景之中草木的坚韧。
这首小诗很快在京城文人圈流传开来,王士祯率先唱和响应,上百位文人接连作诗唱和。众人读其诗,感其意,便自然而然地以“山姜”相称,田雯的“山姜子”别号就此传开,甚至连康熙皇帝都听闻了这个雅号。谁也不曾想到,一丛瓦砾中的野花,会为一位朝廷大员,定下流传百年的名号。
自获此号之后,山姜二字便慢慢融入田雯生活的方方面面。辞官归乡德州后,他修筑藏书别墅,直接命名为山姜书屋,诗文集也定名《山姜诗选》,山姜成为他书斋笔墨里最核心的印记。康熙南巡驻跸德州,曾到访山姜书屋,御赐匾额“寒绿堂”,可御笔荣光亦未能盖过山姜子这一雅号。平日里居家闲谈,田雯常含笑称孙辈为“小山姜”,一门三代,都沾染上了这丛野花的诗意。
朝堂之上,他是决断政务的封疆大吏;诗文之间,他是钟情山姜的文人雅士。高官厚禄、朝堂功名,俱为身外之物,唯有地震残墙里开出的那一株山姜花,凝成最动人的底色。
一丛山姜花开在残墙之下,也刻入了田雯的一生。不靠功名显贵博取声名,反倒凭一株野花收获文坛雅称,这份独属于德州名士的风雅,也让山姜子这个名字,比所有官衔都更加悠远动人。
“宾媚人”无媚骨
初读《古文观止》,翻到《齐国佐不辱命》,最令我感兴趣的,便是“宾媚人”这个称呼。乍看“媚人”二字,极易让人误以为是后宫嫔妃的名号,很难想到这竟是春秋时期一位铮铮铁骨的上卿。
其实,“宾媚人”与谄媚、柔媚毫无关系。“宾媚人”本名国佐,谥号“武子”,按照传统注解,“宾”是他的别氏,并非宗族之姓;“媚人”只是他的号,得名于其采邑媚邑。史料记载,古媚邑旧址位于今禹城市西北区域。当年国佐以媚邑大夫的身份管辖这片齐国西部边境之地,也因此得了这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名号。国佐出身于齐国显赫的国氏公族,国、高两大家族世代执掌齐国上卿之位,他历经齐惠公、齐顷公、齐灵公三朝,长期负责齐国外交事务,在朝堂之中举足轻重。
这篇文章出自《左传》,记载的正是国佐一生最光彩的一次出使经历。公元前589年,齐晋鞍之战爆发,齐顷公轻敌落败,晋、鲁、卫三国联军长驱直入齐国境内,齐军无力再战,于是派国佐携带珍宝出使晋营求和。
晋国主帅郤克早年在齐国受过羞辱,一直怀恨在心,取胜之后便开出两个近乎屈辱的条件:要齐君之母萧同叔子去晋国为质,还要齐国把全国田垄都改成东西走向,方便晋国战车随时进军。换作旁人,兵败求和之际多半会委曲求全,但顶着“媚人”名号的国佐,没有半分谄媚曲从的样子。
他在军帐之中,援引《诗经》与周礼,层层驳斥晋国的无理要求。点明,以国君之母为人质有违孝道,改田垄有违地利,盟主当以信义服诸侯,不该恃强凌弱。言辞得体,底线却分毫不让。他甚至直言,若是晋国不肯退让,齐国便收聚残兵,背城借一,决一死战,绝不接受丧权辱国的盟约。
鲁、卫两国使者也觉得郤克的条件过于苛刻,纷纷从中劝解。郤克权衡利害,最终放弃苛刻条款,与齐国达成和解。仅凭一番言辞,国佐便在国家危难之际,守住了齐国的尊严,这段对话也被《左传》完整记录。后世选编《古文观止》时,将其收录,让千百年后的读者都能读到这场精彩的外交对峙。
除了这次名垂青史的谈判,国佐在内政上也多有建树,多次参与诸侯会盟,起草外交辞令,文笔与见识都为时人所重。只是这位刚直的臣子,结局并不圆满。齐灵公时期,大夫庆克乱政祸国,国佐愤于奸佞当道,诛杀庆克,卷入这场纷争。国君先与他立誓和解,后终起猜忌,国佐蒙冤遇害。
禹城地处古齐国西境,古媚邑的土地曾留下国佐理政的痕迹。一个容易被人误解的名字,却因《古文观止》中的名篇,连缀起这位春秋先贤的一生。名号虽带“媚”字,其人却一身硬骨。跨越两千多年,我们依旧能感受到这位与禹城故土渊源深厚的名臣的凛凛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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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