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凤林:秋天来了 你写诗吧(外一篇)





秋天来了  你写诗吧

□  李凤林


窗是框,雨是墨,天地铺开一张宣纸。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旧藤椅上。没有开灯,任由灰白的天光漫进来,漫过茶盏,漫过案头半卷未读完的诗。雨滴敲在玻璃上,一声,两声,不急,像谁在门外踌躇,终于还是推开了这扇门。

我听见它们落在不同的地方。落在空调外机上,是鼓点,笃笃的,带着金属的回响;落在芭蕉叶上,是叹息,沙沙的,翻来覆去说不完的心事;落在远处的空山里,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余一片湿润的寂静,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淡墨,慢慢化,慢慢远,远到山的那一边,连颜色都淡了。

黄叶是趁我不注意时飘下来的。一片,两片,从窗外的银杏树上挣脱,打着旋儿,被雨丝牵着,落得不情不愿。我想起前几日它还绿着,撑着满树浓荫,替我挡过七月最后的烈日。如今说黄就黄了,说落就落了,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倒像是这世间的许多事——你以为还早,其实已经迟了;你以为会久,其实已经开始散了。

雨大起来的时候,远处的楼群隐进了一层薄纱里。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彩。我想起古人说"空山新雨后",那空山里该也有这样的雨吧,落在王维的竹林里,落在他的琴弦上,落成一首诗,落了一千年,还在落。

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屏幕里,雨珠沿着玻璃蜿蜒而下,拖出一道道透明的水痕,像谁匆匆写下的半行草书,来不及落款,就被下一滴雨覆盖了。远处的黄叶还在飘,近处的雨珠还在走,我忽然觉得,拍下来的不是风景,是时间本身,它从枝头经过,从檐角经过,从我的窗前经过,什么都不带走,又什么都带走了。

茶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秋雨的味道。不是那种清冽的甘,是一种温吞的涩,像一句写到最后、不知道该怎么收尾的诗。那就别收了,留着吧。

“烦愁尽随残夏去”,这话是谁说的?说得真好。可我知道,愁不会真的随夏而去。它只是被这场秋雨泡软了,暂时伏在叶底,等哪天太阳出来,它还会再冒头的。但那又怎样呢?此刻雨声潺潺,茶烟袅袅,窗外的世界被洗得干干净净,我坐在干净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想。

雨还在下。我合上眼,听。听雨在说——秋天来了,你写诗吧。


多情的秋

秋来了。不声不响地,从第一阵风开始,从第一片叶子微微卷起的边沿开始,从天忽然高了、云忽然淡了开始,她来了,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轻轻推门,不敲门。

天气渐渐舒爽,那种黏腻了一个夏天的燥热,终于被一场夜雨洗去。早晨推开窗,空气凉而清甜,深吸一口,肺腑都醒了。蝉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蛐蛐在墙根下低低地拉着胡琴。这样的时节,人是该聚一聚的。

一帮同学,散落在各自的生活里,像秋天的种子,被风吹向四面八方。有的发了芽,有的还在土里酝酿,有的早已长成大树,荫庇一方。可是一坐下来,倒茶,碰杯,笑声落下来,比秋叶还密。

一簇好友,不常见面,却不必寒暄。坐在一起,喝茶也好,喝酒也好,沉默也好,说话也好。秋天的傍晚最适合这样的聚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橘色的光铺在桌上,像给这顿饭镀了一层旧时光的釉。

而一屋文人诗友,更是团在一起,便成了一桩盛事。有人铺纸研墨,有人抱琴而来,有人提了一壶自酿的桂花酒。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檐下,落在阶前,落在谁的诗句里“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不知是谁先念了出来,满屋便静了一瞬,然后纷纷响应,你一句我一句,像落叶赶着落叶,像秋风追着秋风。

秋天的情,是多而不滥的。她不像春天那样喧哗,漫山遍野地铺张;也不像夏天那样炽烈,恨不得把所有颜色都烧成火焰。秋是多情的,可她的多情是克制的,她把最浓的金黄留给银杏,把最深的红留给枫,把最沉的香留给桂子,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你来,或者不来。

来了就好。一屋子人,一盏灯,几杯薄酒,半窗秋色。有人低声吟哦,有人击节而歌,有人只是微笑着听。窗外月光渐满,照着满地碎金似的叶子,也照着满屋温热的人间。秋说:“我不走了。”大家说:“好,那就别走。再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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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