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世㴶和他的朋友圈
□李金奎
明末清初,德州城西门内北侧城墙下,有一处尊水园。说是园,其实并不奢华,占地不过三亩,古朴典雅,庭院清幽。当世名流钱谦益、刘荣嗣、王永吉、龚鼎孳、侯恪、熊文举等,与德州籍名士程泰、程先贞、谢陞、谢陛、赵其星、李源,常雅集于此。尊水园一时成为德州文人与当世名儒谈艺论学的中心。
园主人卢世㴶博学多才,风雅洒脱,慷慨好客,颇为士大夫所推重。他自嘲:“赋性驳杂,放于酒,淫于书,泛滥于朋友。”在这所不过十余间房舍的园子里,常有三五文友,倦了把酒吟对,醒来高谈阔论,或赏景赋诗,或秉烛夜读……这便是卢世㴶致仕归里后生活之写照。他曾为官,经历过乱世,也曾涉足漕运与朝政,但真正使他留名后世的,是诗,是书,是朋友,更是他在时代巨变中不曾丢掉的真性情。
卢世㴶,字德水,一字紫房,晚号南村病叟,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生,清顺治十年(1653年)卒。曾祖卢宗哲为明嘉靖进士,卢氏至此已入科举仕宦之列。明天启五年(1625年),卢世㴶登进士第,先后任户部主事、礼部属官、监察御史,并曾督理漕运。其时久旱河涸、盗贼滋扰,漕务弊端丛生,他接连上疏陈奏积弊,史料称其奏疏多获采纳。
这段仕宦经历至关重要。后人容易只记得卢世㴶的诗、酒、藏书与隐居,仿佛他是一位与世事无涉的名士。其实,他兼具文人的洒脱不羁与传统士大夫“经世”之志。任职漕务期间,他留心河道、粮运与制度积弊;退归乡里后,则专意读书著述。明清易代后,清廷曾以原官征召,他以病辞却。仕途至此中断,而尊水园则真正成为他与南北文人雅集的精神归宿。
一本《杜诗胥钞》,牵出海内知己
卢世㴶诗崇杜甫,被公认为研杜大家。他曾自述读杜诗“四十馀遍”,所著《读杜私言》见解独到,如称杜甫为“千古大侠”、性格“笔端有胆,眼底无人”,与历来“温柔敦厚”之论大异其趣,颇具锋芒。清初诗坛领袖王士禛论历代杜诗笺注,写下“杜家笺传太纷挐,虞赵诸贤尽守株。苦为《南华》寻向郭,前唯山谷后钱卢”,将黄庭坚、钱谦益、卢世㴶并列为杜诗学史上三大关键人物,足见其学术地位。
明崇祯七年(1634年),尊水园刻成《杜诗胥钞》,除十五卷正文外,另有《赠言》《大凡》《馀论》等。尤为可贵的是,书后附有“知己赠言”,收录刘荣嗣、陈以闻、钱希忠、王瑞符、沈嘉、周承芳、程泰、钱谦益等海内名士的序、记与赠诗。一书之后,站着一群人,足见卢世㴶朋友圈之广与分量之重。
钱谦益是其中名气最著者。尽管其晚节问题历来争议较大,但他在当时学界确为泰山北斗。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中探花,为明末清初文坛领袖,其《杜诗笺注》以“以史证诗”著称,影响深远。明崇祯十年(1637年),钱谦益遭诬陷进京受讯,途经德州;清顺治初年,又一度逗留德州。两度逗留,卢世㴶皆不避嫌疑,盛情接待。南北名士闻讯而来,卢钱之会成为南北学界交流盛会。钱谦益盛赞卢世㴶“奋起而昌杜氏之业,其殆将箴宋、元之膏肓,起今人之废疾,使三千年后,焕然复见古人之总萃乎!”卢世㴶读钱谦益《读杜诗寄卢小笺》后,以“翘首望东南,渴饥通梦寐”和“吾师吾友乎,何日笑相视”诗句,表达景仰与期盼。钱谦益则在《得卢德水宿迁书却寄六十四韵》中回忆两人相见,感怀“于兹见伟人,执手向寥廓”与“我欲倾百觚,君已醉三爵”的畅快。此等酬答,远非普通礼貌唱和可比。
北方名流刘荣嗣是卢世㴶早年的重要前辈。明天启三年(1623年),尚未中进士的卢世㴶曾赴曲周拜访刘荣嗣,盘桓数月,获益匪浅。刘荣嗣字敬仲,曲周人,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官至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督河道,有《半舫集》传世。卢世㴶在《刻刘随州诗钞书序》中写道:“敬仲教我诵读子美(杜甫)……”刘荣嗣亦常寄新作与卢世㴶分享,卢以诗和之:“快雪明灯夜,观君七字诗。苍森惊杜甫,清润醉王维……”二人交游远超诗友关系,涉及生活诸端。刘荣嗣曾致书劝其戒酒,卢世㴶深为感激:“千里传书惟戒酒。”刘荣嗣堪称卢世㴶青年时期最重要的诗学前辈与师友。
江南名卿王永吉与卢世㴶为同榜进士,在京时“两寓比邻”,为同年挚友。王永吉后官至蓟辽总督,入清后历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秘书院大学士、国史院大学士,并领吏部尚书,位极人臣。但在其为卢世㴶所作文字中,官场身份隐于真情之后。戊子年(1648年),两人德州重逢,日出而饮,日落而罢,临别相拥大哭。卢世㴶去世后,王永吉亲撰《墓志》,落笔感叹:“心裂肠摧,不能自已……茫茫海内,心知何人?”一位大学士为退居乡里的旧友写此文字,足见情分之深。
尊水园余韵与德州文脉
卢世㴶去世后,朋友与后学着手保存其遗泽。王永吉撰墓志,程先贞整理行状;程先贞、赵其星、李源等人搜辑遗文并作序,使《尊水园集略》得以流传。所谓“朋友圈”,至此已不仅是生前交往,更成为身后记忆的守护机制。
这张关系网的形成,与德州的城市地位密不可分。明清时期,德州为京杭大运河上的南北枢纽,“车舟所会,名士所经”。漕运将官员、士人与书籍源源输送至此,而真正把偶然经过化为长期联系的,是当地能够承接这些人与书的文化主体。卢世㴶与尊水园,正是这样的节点。
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卢氏后裔经乡贤谢重辉作中,将尊水园售予德州诗人、官员田雯。田雯略加修缮,易名“山姜书屋”。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康熙南巡途经德州,驻跸于此,题“寒绿堂”匾额。一座晚明私人读书园,经另一代德州文人的经营,成为德州这座运河名城的文化名片。
德州卢氏并非自卢世㴶始成世家,但若从家族文化而非官位谱系看,卢世㴶实为承前启后者。他将卢氏“读书—科举—仕宦”传统,拓展为“读书—藏书—抄书—刻书—著述”的文化生活方式。清中期,后辈卢见曾成为著名官员、文学家和藏书家,两任两淮盐运使,延揽惠栋、戴震、卢文弨等学者校勘刊刻典籍,其雅雨堂刻书事业与尊水园传统一脉相承。此后,卢见曾之孙卢荫溥历任六部尚书、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卢庆伦任武英殿纂修、国史馆总纂等职。支撑家族数百年延续的,不仅是科举幸运,更是教育方式、阅读习惯与文化声望的持续累积。
对德州而言,卢世㴶留下的东西难以官阶衡量。他将一座运河城市与明末江南文坛、燕赵诗学及中央士大夫网络联结起来;其著述使德州在明清杜诗学史上留下坐标;其朋友与后学则将这种文化关系延续不坠。
今天重提卢世㴶的“朋友圈”,最不应将其简化为一份名人名单。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何钱谦益、刘荣嗣、王永吉等人愿与他长期往来?为何他退居乡里后仍书信诗文不断?为何他去世后仍有人替他写、替他编、替他保存?
答案终归于卢世㴶本人:有足以切磋的学问,有不以贵贱论人的胸襟,有令朋友感到被尊重的真诚。一个人的朋友圈,归根到底是他人格的投影。三百余年过去,尊水园旧迹几经变迁,许多杯酒诗篇已然散佚,但从《杜诗胥钞》到《尊水园集略》,从钱谦益的长诗到王永吉的墓志,从卢氏家学到德州运河文脉,那张由书籍、友谊与城市共同织就的网,依然清晰可辨。它不是一幅供人炫耀的“名人合影”,而是一幅明清之际真实而有温度的文化交通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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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