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刘晓华:姥姥的墙筐






姥姥的墙筐

□刘晓华


姥姥跟姥爷过不到一处去。两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偶尔冒出一句,也是“盐罐空了”“水缸见底了”这类琐碎。可姥姥疼我,疼得没边儿。

我小时候身子弱,身上总长疮疖。小姨领我去河边洗,村东头有棵歪脖子柳树,树身探进水里,我们就站在树干上。小姨撩水浇在我腿上,凉得我一激灵。姥姥知道了,不让再去,叫小姨改用温水给我擦。她自己另有一招,点一把干艾草,拿烟熏我,说是能驱邪。村里有孩子被“吓着”了,大人来请姥姥去给看看,姥姥去,必定带着我。姥姥用的都是些农村土办法,可有时候还很管用。主人家备酒备菜,姥姥喝两口,脸就红起来。我只顾盯着人家桌上的点心看。姥姥也不拦,就那么由着我瞧。临走,主人家照例包一包点心塞过来。姥姥推一推,也就收了。往回走的路上,她把点心掖进怀里。进了家门,踮起脚,放进墙上那个竹筐里。

那筐是竹篾编的,挂在堂屋东墙上,一直有点歪。我看着它总觉着要掉,可它挂了那么些年,始终没掉过。姥姥自己不吃筐里的东西,全给我留着。

七岁那年,该认字了。村里的学堂不行,先生是从外村借来的,连个正经屋都没有。爸妈便商量着,把我送到奶奶家那边上学。临走前一晚,姥姥从筐里摸出一块桃酥,拿草纸裹了几层,塞进我包袱里。我到奶奶家打开包袱,桃酥已经碎了,大块的攥在手里啃,碎渣倒进手心舔。

听小姨后来说,我走了以后,姥姥病了一场,连去卫生院好几天打吊瓶。医生讲是心火大,其实就是惦记我。后来我回去看她,她已经好了,人瘦了一圈。我进屋,见她床头还放着那个小铁碗。铁皮敲的,碗沿磕得坑坑洼洼,碗底凹下去一块。小时候姥姥拿它给我喂饭,一勺一勺,把我喂得圆滚滚的。碗还在,里面搁着两颗干枣,大约是姥姥自己吃的。

姥姥下地干活,走哪儿都带着我。她锄地,我就在田埂上看蚂蚱。只有那一回,我闹着要跟巷子里的孩子捉迷藏,姥姥拗不过,点了头。几个孩子在胡同里疯跑,我藏进一条死胡同的柴垛后面。没多会儿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姥姥从拐角过来了,锄头都没撂下,裤腿上全是泥。我吓了一跳,尿了裤子。姥姥没骂我,领我回家换了裤子,又把我带回地里。往后她干活,我就在她眼前玩,再没跑远过。

过年去给姥姥磕头,我进门跪下就喊“过年好”,后头一帮孩子也跟着笑。姥姥抿着嘴乐,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给我,说是筐里攒的。我拿了糖,转手递给姥爷一颗。姥姥见了,朝姥爷说:“你瞧,孩子多向着你。”姥爷不言语,剥了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笑得满脸褶儿。他们俩一年到头难得有这么和气的时候,倒像是借了我的光。

有个晚上,舅舅抱着我去村西头接姥姥。她给人瞧病,还没回来。我本来醒着,听见巷口脚步响,不知怎么,忽然闭了眼,装睡。姥姥进院的声音,开门的动静,衣角蹭过门框的窸窣,还有她身上那股艾草味——我都记得。她弯下腰看了看我,又往墙筐那边去了。第二天一早起来,枕头边搁着一块蜜三刀,都放软了。

姥姥走了好些年了。老屋后来没人住了,过了几年就拆了,土墙早没了,院里的水缸也不见了,那筐大约也让谁拆下来,当柴烧了。可我还是常梦见它。梦见它挂在老墙上,歪着,里头满满当当,桃酥、蜜三刀、水果糖。我站炕上踮脚去够,姥姥就在后头说:“别急,姥姥给你拿。”

醒来,屋里空落落的。窗外风一阵一阵,像是谁的脚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作者简介刘晓华,女,临邑人。文学爱好者。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