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下那几丛翠竹

□姜连华（禹城）

二十年前，我随单位搬迁，落脚于这座由学校改建的办公楼。院墙斑驳，岁月沉淀。唯独西墙根那一分多地的小角落，杂树丛中藏着几丛翠竹。不知是学校教职员工悉心种植的，还是在改建施工中移栽的，只知二十载春秋流转，草木枯荣更迭，唯有这几丛青竹，始终挺立在西墙之下，守着一方静谧院落，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独爱青竹。郑板桥一生画竹咏竹，写下“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借竹抒怀，赞美它历经磨难而不屈的铮铮傲骨；苏东坡直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视翠竹为精神知己，认为有竹相伴，方能涤除心中尘俗。

北方大地，本非竹的故乡。竹子多产于江南，适宜温润潮湿的气候，偏爱烟雨朦胧的江南水土，生来便带着南方的温婉与清朗。20世纪80年代我去湖北省远安县探亲时，就被当地漫山遍野、苍翠如海的竹林深深震撼过。在本地，我走过市内大小公园，见过不少移栽而来的竹丛，大多难脱水土不服的困境。每至秋冬寒风乍起，或是盛夏燥热干旱，那些竹枝便枝干枯槁、竹叶泛黄，褪去了竹子本该有的挺拔苍翠，终究难抵北方凛冽的风霜。

可单位院落西墙下的这几丛竹子，却是例外。它们扎根干燥的泥土，背靠冰冷的院墙，缺少江南烟雨的滋养，常年直面北方冬季凛冽的寒霜，却始终挺拔俊秀、四季常青。春日，它节节攀升，鲜活又灵动，为沉寂的院落添一抹新绿；夏日，它繁叶舒展，层层叠叠，枝叶临风摇曳，送来一方清凉；秋日，满院草木渐渐褪色，唯有修竹依旧青翠夺目；冬日，朔风呼啸，寒霜覆地，万木萧条沉寂，这几丛翠竹依旧枝干坚韧、竹叶葱郁，傲然挺立，风骨凛然，不染半分颓态。二十年朝夕相伴，闲暇之时，我常驻足墙前，静观摇曳的竹影。它们没有松柏的苍劲巍峨，没有繁花的艳丽夺目，只是默默扎根一隅，不张扬，不浮躁，以一身青绿对抗岁月风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守本心，永葆生机，这份坚韧与通透，最是动人。

观竹思人，品竹悟心，这院中西墙翠竹，亦是人生最好的写照。回望过往，我素来自认胸无大志，半生安守平凡岗位，只求安稳度日。人过中年，尤其是病了一场之后，也曾暗自懈怠，以为韶华远去，该归于平淡，被岁月磨去锐气，被疲惫消解热忱，总觉年华已逝，万事已定，渐渐疏于学习，惰于精进，心生颓废，安于沉寂，任由日子庸常荒芜。眼前青竹，恰如一面明镜，照见自身心境。竹本柔弱，却不惧北地苦寒，不因环境窘迫而敛其锋芒；它不争不抢，却始终生生不息，从未因水土不适而萎靡，从未因四季寒凉而凋零。

凝望西墙竹影，我幡然醒悟：人要学翠竹风骨，守一身青绿，存一腔锐气。纵无凌云鸿鹄志，亦须保有劲竹心。不必强求惊天伟业，但不能丢失积极向上的精气神。年岁渐长，依然可以求知不辍，精进不止，秉持终身学习的热忱，接纳新知，丰盈自我；身处平凡，依然可以初心不改，踏实笃行，不负光阴；历经沧桑，依然可以向阳而生，豁达从容。老去的只是年华，不是追求，不畏岁月催老，不因暮年消沉。

西墙翠竹，二十载常青如故，岁岁从容。往后余生，愿我们皆如这墙根青竹，历经流年风霜，依旧心怀热烈，风骨不改，不服老，不畏老，学到老，干到老。纵使一生平淡无华，亦持一身青翠风骨，从容走过人间岁岁年年，不负时光，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