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谭晓红:一窗秋影



一 窗 秋 影

□谭晓红

秋影是从一扇窗开始的。

古人写秋,不铺陈万山红遍,不写长空雁阵,偏将万千情思寄予一扇窗。王维居辋川,推开竹牖,“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一窗之隔便揽尽四时的呼吸,而秋最深的韵味,从来不在远山阔水,只在窗棂框定的那一截斜阳、半片疏影之间。

我独爱秋日的窗。

盛暑褪尽,天光一日清瘦一日, 正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澄明。窗外若植一树银杏也罢,丹枫也罢,叶片在日光里缓缓换色,由绿转黄,再由黄凝赤,清风掠过,一叶擦过窗角,翩然旋落,轻栖窗台,恰似一枚迟钤的闲印。树影映在窗纸之上,深浅错落,俨然一幅未裱宋人小品。

最动人,莫过于午后秋阳。

秋阳温煦不灼,斜斜穿入窗格,在地面铺出数方暖光,树影随风摇曳,忽密忽疏,乍静乍摇。斜倚窗畔展一卷闲书,读到白居易“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又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清照“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正和此刻光景。不必远望南山,一窗疏影,便足以得悠然之趣。指尖轻压页脚,不觉搁置书卷。茶烟聚而复散,树影悄悄挪移半寸,整个午后便这般安然留住窗下。

秋日之窗,亦最宜听雨。

王维有句“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秋雨忽至,只两三滴,闷闷叩击,窗棂似隔一层旧棉,悠悠试探,并不急促。待到雨势渐密,雨水顺着窗棂缓缓淌下,一道道水痕,将窗外树影慢慢模糊了。只剩一片朦胧清灰,独坐窗下,听雨声淅沥、秋叶飘零,听风过檐角的细碎声响,方能读懂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绵长深情。秋之愁绪,从不是大悲大恸,恰如这窗间雨丝,细密萦回,悄悄沁入心底,久久不散。

谈及秋窗,总绕不开姜夔。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一窗冷雨,一盏孤灯,写尽人间清寂。易安叹“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沾湿的何止帘角,更是经年沉淀的缕缕念想。纳兰性德更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一窗黄叶,半卷西风,秋的清凉与孤寂便尽在其中了。秋窗之下,最易怀思:远去的故友,尘封的旧事,皆自朦胧窗影间缓缓浮起。仿佛抬手之间,便可触碰当年月色、满庭桂香,还有昔日对坐窗前共听雨的故人。而今雨声依旧,故人却远隔岁月,只剩一帘疏影、满袖清寒。

秋窗之下,我尤喜置一盆桂。

金桂、银桂、丹桂,不争春日芳华,独伴秋月幽芳。李清照咏桂云“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一盆桂树,宛若剪取一捧月色安放窗台,经秋雨浸润,花瓣微微低垂,香气却愈发漫溢,湿漉漉萦绕于灯影茶烟之间,淡而不烈,久久不散。一窗秋影,半盏桂酿,便是秋日最含蓄的风雅。

暮色漫合,秋窗又换一番笔墨。

夕阳熔作琥珀,树影由金转褐,由浓渐淡,终成浅浅虚廓。雨后檐角余滴叮咚,一滴坠入石洼,轻悄收束白日光景,归鸦掠过长空,“斜阳外、寒鸦万点”的意境不期而至。点灯之后,窗子漾开融融橘光,雨丝斜掠光影,宛若几缕断银。树影映在窗上,恍若一出皮影,窗外虫鸣细碎,窗内灯火温软——人间万般安暖,原来就收拢在这一窗秋影之中。

刘禹锡抒旷达:“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范仲淹铺展辽阔:“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一豪一旷,皆是天地之大秋。而我偏爱这方寸小秋,一扇窗,一树影,一盏茶,半卷书。

一窗秋影,岁岁往复。流转的,只是枝头秋色,守着的,始终是这一方窗棂。

雨歇,窗棂犹留潮润。有些心绪,便停留在那滴未落的雨里。

人间至此,秋意正好。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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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