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圣杰:莫将兴亡问红颜——沉鱼落雁的枷锁与悲歌





莫将兴亡问红颜——

沉鱼落雁的枷锁与悲歌

□ 李圣杰


古往今来,华夏的风月册上,题着四句流芳千载的评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世人总爱将这八个字,当作极致风华的注脚。说西子临溪,清波照见眉眼,游鱼惊慑于她的容色,敛鳞沉向碧渊,是为沉鱼;昭君北渡,琵琶弹碎塞外霜风,长空归雁望见她鬓边风华,敛翼坠向黄沙,是为落雁;貂蝉拜月,清辉漫过亭台,一轮皓月愧于她的绝代姿容,敛光隐入云幔,是为闭月;玉环观花,春风拂过庭阶,满园繁花羞于与她争艳,敛蕊垂落芳丛,是为羞花。

鱼为容沉,雁为貌陨,月因之掩,花为之惭。这是后世赋予四位女子最绮丽的桂冠,字字流光,句句如画。可当褪尽诗词赋就的层层华裳,拨开演义编织的袅袅烟云,才看见这惊绝千古的美貌之下,藏着的从不是风月佳话,而是时代碾过血肉的沉重,是身如浮萍、命不由己的一生。

西施本是苎萝溪边浣纱的少女,竹篮盛着纱料,溪水流过青石,晨雾伴她劳作,晚风送她归村。若无吴越烽烟,她本该守着一方乡土,嫁于乡野凡人,炊米缝衣,平淡终老。

可会稽山的战败,击碎了越国的山河,也碾碎了一个浣纱女平凡的人生。勾践卧薪尝胆,一心图谋复国;文种献美人之计,欲以美色惑乱吴宫。于是,西施成了一枚被精心锻造的棋子。

范蠡立于溪水之畔,寻到这个不染尘嚣的姑娘。没有人问过她心中所愿,乱世之中,底层女子的心意轻如鸿毛,从来不在权谋的权衡之内。她被带入会稽,褪去粗布荆钗,换上绫罗绮缎。三载光阴,有人教她步态娉婷,教她歌喉婉转,教她舞袖翩跹,教她眼波流转间勾动君王心神。山野少女,被雕琢成一件倾尽匠心的献礼,送往姑苏吴宫。

夫差一见,便醉倒在她的眉眼之间。从此荒废朝纲,沉溺欢宴,筑馆娃之宫,凿销金之池,把世间万般珍奇尽数捧到她面前。他贪恋这一抹绝世美色,却看不懂美人眼底深藏的家国重负。

吴宫笙歌夜夜不息的背后,越国正厉兵秣马,积粟屯粮,静静等候复仇的时机。十年岁月,少女的青春耗在繁华牢笼,她以一己风华,拖住了一个强盛王国前行的脚步。待到铁马踏破吴都,夫差自刎谢国,越国终报得大仇。

而西施,就此消失于史书笔墨,只余下“不知所终”寥寥四字。

世间流传无数结局:有言越人惧其美色祸国,将她沉于江水;有言她看破尘俗,与范蠡泛舟太湖,归隐烟霞;有言她历尽劫波,重回苎萝,复执浣纱;亦有言她殒于兵戈纷乱。种种传闻,亦真亦幻,皆是后人一厢情愿的想象。

那令游鱼沉底的容颜,惊艳了一个时代,却从未真正属于自己。于越国,她是复国的工具;于夫差,她是赏玩的珍宝。大功告成之后,没有人记得询问这枚棋子的归处。棋子完成了使命,便再无人过问棋子的归宿。

若说沉鱼是溪水边被命运掳走的芳华,那落雁,便是大漠风沙里,被家国托付的乡愁。

王昭君本是深宫内院一名寂寂无闻的宫女。不肯折腰贿赂画工,便被一笔丹青,掩去了天生丽质,困于高墙之内,岁岁不得面见帝王。直至匈奴单于求亲,一纸诏令,她被选中远赴漠北。

离汉地,别宫阙,她怀抱琵琶,策马向北。朔风卷动衣袂,黄沙漫过古道,南飞的大雁望见马上佳人,恍然失神,折翼坠落荒原,就此成就落雁的千古传说。

可传说有多浪漫,前路就有多苍凉。她辞别故土,永隔亲人,奔赴言语殊俗、风雪凛冽的异域。她嫁给匈奴单于,单于亡故,依照胡地风俗,又要改嫁其子。她提笔上书汉廷,祈盼归乡,等来的却只有一句冰冷的“从胡俗”。

她只能留下,以一己之身,维系汉匈数十年边境安宁,干戈止息,万民免于战火流离。史书浓墨记下“昭君出塞”的伟业,将其描摹成一幅恢宏壮丽的画卷。却鲜少落笔,写尽长夜之中,她琵琶弦上缠绕的乡愁;写尽遥望南国时,眼底藏不住的思念;写尽漫漫岁月,归梦难圆的凄惶。王朝铭记了和平的硕果,却常常忽略,这份安宁,是以一个女子一生的别离作为代价。

闭月貂蝉,则是乱世权谋漩涡之中,一朵摇摇欲碎的月华。东汉末年,董卓乱政,吕布骁勇,汉室岌岌可危。司徒王允目睹朝局倾颓,布下连环之计。月下焚香,云遮皓月,月色都不忍与之争辉,这便是闭月的由来。

她成了离间权臣猛将最重要的棋子,一女许二夫,周旋于董卓与吕布之间。笑泪皆是谋划,嗔怒尽是计策,她以女子的柔婉,搅动汉末的朝堂风云。巧计离间,终令二人反目,董卓身死,危机暂解。烽烟落幕,棋子用尽,貂蝉却消散于历史的缝隙。正史之中,甚至寻不到她真实的名姓,只留存于戏曲演义、民间话本。或殒于乱军刀兵,或遁入空门青灯,或随英雄辗转漂泊,最终被岁月轻轻抹去痕迹。她以柔弱之躯化解一场家国危局,可遍观乱世,竟无一人,能够救赎她。

而羞花杨玉环,是盛世繁华跌落之时,被推上祭台的一缕芳菲。

大唐风华,玄宗倾慕,三千宠爱集于一身。霓裳羽衣,荔枝驰道,诗赋歌咏,画帧描摹,世间所有的荣华都向她奔赴。花开之时,群芳见她容颜,含羞敛瓣,遂有羞花之誉。

可盛世的美梦终被安史之乱击碎,渔阳鼙鼓动地来,帝王仓皇向西奔逃。行至马嵬坡,三军将士哗变,将家国祸乱的罪责尽数归于杨氏。君王的恩宠,在生死抉择面前不堪一击。华服犹在,香囊尚暖,昨日笙歌恍若隔世,她被迫承担起王朝衰败的全部罪名,香消玉殒于马嵬坡下。

挑起战乱的不是她,任用奸佞的不是她,倾覆山河的亦不是她。可当时代走向崩塌,便往往需要一个绝世美人,来做盛世覆灭的替罪羊。世人叹惋她的绝代,却也轻易将“祸水”的标签贴在她身上。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八个字,似四簇灼灼盛放的花,似四阕婉转凄美的诗,是千百年世人反复吟诵的绝色。撕开风月的表象,底下是四位女子无处挣脱的命运。西施被献给敌国,昭君被送往漠北,貂蝉被卷入权斗,玉环被献祭于兵变。

她们的美貌被世人仰望、赞叹,也被肆意利用。被写进史册,被编进戏文,却极少有人真正看见,藏在绝世容貌之下,活生生的人。她们有畏惧,有惦念,有不甘,有求而不得的期盼。

历史总习惯将王朝的倾覆、乱世的动荡归罪于女子的美色。仿佛国之衰亡,是因女子一笑倾人城;战火四起,是因美人独得君王恩宠。可执掌权柄,抉择家国命运的,从来不是她们。她们不过是被推至台前,替掌权者背负所有过错的牺牲品。

她们耗尽青春,舍弃自由,埋葬情爱,甚至献出性命,换来了家国的转机、边境的太平、乱世的暂安。这份牺牲真实厚重,却没能换来对等的善待。后世一遍遍传颂她们的绝代风华,却很少叩问,她们本心究竟向往何种人生。

时至今日,当我们再念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该只沉醉于那一场场流光溢彩的风月想象。应当穿透文字,望见那些鲜活的灵魂:溪边浣纱,眼底藏着山野清光的少女;马上抱琵琶,望向南国故土的宫女;月色之下,隐忍周旋的红颜;马嵬坡前,承受盛世崩塌罪责的贵妃。

她们的美,不该仅仅作为观赏的传奇;她们的际遇,更不该沦为史书里一笔轻描淡写的注脚。

倘若时光可以回溯,我们多想问一问: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你在惧怕什么?你可曾得到真心相待?漫漫长夜,你是否也曾默默落泪?

真正值得敬仰的,从不是令鱼沉、雁落、月闭、花羞的皮囊,而是在几乎毫无选择权的时代枷锁之下,她们以血肉之躯,扛下命运强加的千钧重量。

她们不是祸水,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盛世的装点,是时代沉重的代价;不是传说里一抹缥缈艳色,是漫漫长卷中一声隐忍千年、振聋发聩的叹息。

当然,回望历史,不是为了以今日之眼简单苛责古人,而是为了更清醒地看见:在封建制度和权力斗争中,女性往往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成为被书写、被利用、被牺牲的一方。今天重述她们的故事,既是对个体命运的同情,更是对历史教训的记取——让每一个人,无论男女,都能拥有掌握自身命运的权利。

作者简介:李圣杰,德州市作协会员,临邑临盘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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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