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湾深处是乡愁
▢杨光来
每个人的故乡,都藏着一帧挥之不去的旧影。于我而言,最牵魂、最难忘的,是故乡那一方老湾。岁月更迭,村貌焕新,屋舍齐整,田野铺翠。唯独那汪旧日碧水,始终澄澈如初,静静停泊在记忆深处。它盛满我的童年光阴,也见证一方乡土的沧桑变迁与蓬勃新生,成为我此生最绵长、最温润的乡愁。
儿时,我家宅院西侧数十米处,便是村里那方偌大的水湾,占地四五千平方米,四季有水,常年灵动。老湾的格局天然有序:南岸衔接通往邻村的土路,行人往来不绝;西坡是一小片梨树林,春来梨花如雪,夏日浓荫蔽地;北隅是祖辈长眠的茔地,默默守着村庄的根脉;东畔紧依村落民居,朝夕炊烟袅袅,一派安然祥和的乡村景象。
这看似一方普通的水塘,却是农耕时代村庄较为完整的生态与安防体系。老湾与环绕村庄的护村深沟相连,沟深数米,村子四方各设简易小桥。一湾蓄水、一圈护沟,既能雨季排涝、旱季润田,又能围挡村落、护卫安宁。在旧时治安薄弱、无高墙护卫的年月,这便是村庄天然的屏障。朴素的水土布局,蕴藏着祖辈顺应天时、安居守土的生存智慧,默默庇护一方百姓代代生息、岁岁安稳。
老湾滋养乡土,润泽民生。雨季收纳洪水,配合护村深沟分流疏导,避免大水漫院淹田;旱季从湾里汲水,灌溉周边千亩良田。一湾一水,调节着乡村的旱涝盈亏,改善着村庄的小气候,默默支撑起全村的农耕命脉。常年蓄水的湾体,默默涵养水土、补给地下水源,让全村古井水位常年不降,水质清甜。那时乡亲们只需一根扁担、两只水桶,便能轻松挑水归家,滋养一日三餐、四季烟火。
老湾西北两面的大半个水面,常年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层层叠叠,郁郁葱葱。每到秋后霜落,芦苇老熟泛黄,村里人便收割整理、晾晒干透,编成平整结实的苇箔。农民盖房,在梁檩之上铺一层苇箔打底,再抹泥覆瓦,既能封闭屋顶缝隙,又能透气防潮、隔热保温,让老屋冬暖夏凉。
湾水滋养的水草鱼虾,是鹅鸭的天然饲料,家家户户的鹅鸭常年在湾中游动觅食。这些小鱼、小虾、泥鳅,也是一群少儿的捕捉对象,默默丰富着乡民的饭桌。我小时候,还常常在湾边草丛捡到温热的鹅蛋,那份不期而遇的欢喜,点亮了清贫年代最简单的幸福。
老湾还是庄稼人最朴实、最省心的天然肥料库。过去没有化肥,种地全靠农家肥。乡亲们把秸秆、杂草、牲畜粪便堆积在湾边,洒上湾水发酵,沤肥养田。湾底经年淤积的黑泥,松软肥沃、养分充足,是最好的底肥,老湾干涸时,勤恳的农民挖出撒入田地,养地保墒,助力五谷丰登。
村里的农具木料也多借助湾水养护。新砍伐的榆木、柳木,放入水中浸泡定型,防裂防朽;收割了的苘麻、田菁等,放进湾里沤泡后,剥下皮来拧成绳子,是捆绑用的好物件;每日劳作结束,村民将耕牛、毛驴牵到湾边饮水,省去了挑水喂养的辛苦,省心省力。
在村民的日常生活中,老湾是全村共享的生活场地。从前村里没有自来水,家里也没有洗衣台,湾边平整的岸沿,便是全村妇女浣洗衣物、刷洗筐篓农具的地方。每日晨昏,岸边捶衣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家长里短、烟火人情,都汇聚在一方湾水旁,成了乡村最热闹、最温情的社交场景。
彼时故乡雨水丰沛,湾水终年不竭。盛夏酷暑,湾边垂柳依依,清风送爽,便是全村老少的纳凉去处。大人聚坐闲谈、歇晌避暑;孩童水边追逐打闹、戏水游泳。我狗刨式的游泳,就是在这一汪水湾里学会的。一根长竹、一缕丝线、一枚简易鱼钩,便是我全部的渔趣。一方老湾,包容了村庄所有的热闹与安宁。
时代向前,世事变迁。随着村内人口增多、宅基地不断外扩,原本宽阔的湾地被逐年挤占、慢慢蚕食。不知不觉间,那方滋养村庄百年的老湾,悄然被填平,彻底隐退,只留存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与闲谈之中。
如今的故乡,早已告别传统农耕,迈入现代农业新时代。喷灌、滴灌设施全域覆盖,高效节水;配方施肥、精量播种提质增效,稳产增收;无人机飞防、现代化农机全程作业,让种地更轻松、更精细、更高效。昔日乡野间,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关于老湾的记忆和话题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老湾虽已消逝,可它承载的乡土精神并未消散。它曾以无言的水土,供养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生计;以静默的包容,收纳村庄的悲欢日常。世间许多美好的风物,都会随着时代流转而归于沉寂,但它们给予人的滋养,却会积淀在血脉深处。
乡愁,从来不是沉湎过往的感伤,而是心怀来路、眼望新生的从容。我们怀念老湾,不只是留恋那一汪碧水,更是感念土地无私的馈赠,感念那些朴素厚重的岁月。回望故乡的变迁,我愈发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取舍更替、新旧交替。一湾旧水,藏着故土最本真的温度;万顷新田,续写乡村最昂扬的生机。所有滋养我们成长的故土风物、人间烟火,都是生命最珍贵的底色,让我们不忘初心、扎根大地,向阳而行。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