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河岸边的沙土
▢周玉田
我是运河边长大的孩子,记忆里最早的温度,不是母亲的怀抱,而是那捧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土。
在我们这儿,谁家要添丁进口,家里的长辈早在孩子落地前半个月,就揣着布口袋,沿着河岸走到向阳的坡上,专挑那些晒透了日头的细沙面,一捧一捧地装进袋里。那沙是运河千百年冲积出来的,细得像面儿,纯净得像水,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到家,细沙还要在院里晒上三五天,让太阳把它从里到外烘透。奶奶端着细筛子,一下一下地摇,把草籽、石子儿全筛出去,再拿细箩过上两遍。等娃娃“落草”,接生婆剪断脐带,刚来到世上的小人儿,就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布口袋里,袋底垫着厚厚一层在灶膛里翻热过的沙土。那沙不烫不凉,温温的正好,裹着新生儿的皮肉,像还在娘胎里一样安稳。拉了尿了,细沙悄悄吸去,再换一层新的,娃娃身上永远是干爽的。村里人说,用沙土养大的孩子皮实,不长疮、不“淹腿”,连湿疹都少见。
母亲月子里,身下也垫着热沙。那沙吸了虚汗,解了乏气,替刚闯过生死关的女人,缓过了最难的那几天。
这捧沙土,是运河母亲给两岸孩子的第一个襁褓。
在缺医少药的年代,沙土是运河边人家的灵丹妙药。
我七八岁那年夏天,跟着爹下地收麦,一个不留神,镰刀在小腿上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爹不慌不忙,弯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晒得干透的沙土,按在伤口上。说来也奇,那血很快止住了,过两天结了痂,竟也没发炎化脓。
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到阴雨天就犯老寒腿、风湿骨痛的毛病,又舍不得花钱去镇上抓药,便寻一处太阳最毒的河滩,把腿脚埋进滚烫的沙里,一直埋到膝盖。人眯着眼坐在沙地上,半个时辰过去,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腿里的寒气和疼劲儿,仿佛也被沙粒一点一点吸了出去。这叫“沙疗”,是老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法子,管用得很。
沙土不光养人,还养牲口。谁家的猪崽弱了,抓把细沙拌进料里;谁家的小鸡积了食,也在槽边撒一撮,鸡自己啄几粒到嗉子里磨食。这沙,像是运河边所有生灵都离不开的一位老友。
沙土养人,也养日子。在我的记忆里,一到年节,奶奶就从河滩上背回半袋沙,倒进灶间的大铁锅里,拿铲子不停地翻,直到沙粒烧得滚烫冒烟。这时丢进去一把黄豆,滚烫的沙裹着豆子,“噼噼啪啪”地爆响,香味顺着锅沿儿往外蹿,半条胡同都闻得到。
要是丢进苞米粒,用不了多大工夫便炸开了,在沙堆里蹦起一朵朵雪花似的小白花。热腾腾的爆米花塞进嘴里,又甜又香。最解馋的,还是往沙里埋一块红薯:等它焖熟了扒出来,剥开皮儿,焦黄的瓤子直冒香气,滋滋地往外淌蜜。那是运河岸边所有孩子童年里最惦记的味道。
沙土不只迎人来到这世上,也送人安然离去。
我记得爷爷奶奶那一辈,谁家老人瘫在炕上起不了身,儿女们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去河湾里背沙。把沙在日头底下晒透,再用铁锅炒热,薄薄地铺在褥子底下。老人躺在上面,身下永远是干爽透气的。就算大小便失禁,被沙一吸,也少了许多难受。白天换一遍沙,晚上再换一遍,老人身上清清爽爽,竟很少长褥疮,走的时候也是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
七八月里若赶上有人过世,尸身易腐,棺材底下也要铺上厚厚一层干沙,替逝者吸附腐气,好让他体面地等着儿女来守灵,来送最后一程。等到七日后入土,那沙也便跟着人一起,还给了大地。
如今想来,运河边的沙土,一头托着新生的婴孩,一头托着往生的老人,中间还接住了一辈又一辈庄稼人的汗、血、病痛,以及那些有滋有味的日子。它是土,是沙,更是运河两岸人长进骨头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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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