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凤林:时间的窖池——贺“武城县古贝春酒厂旧址获山东省第二批工业遗产”






时间的窖池

——贺“武城县古贝春酒厂旧址获山东省第二批工业遗产”

李凤林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刻,2025年12月29日,山东省第二批工业遗产名单发布,“武城县古贝春酒厂旧址”榜上有名。作为在酒厂旧址附近村里长大的我,感觉无比兴奋,趁元旦假期展游一番,作成散文留存美好的记忆。

李国锋  摄

我来时,铁门正用1952年的铰链咳嗽。阳光斜切过供销科的玻璃,国营武城酒厂的漆字在木匾上龟裂,裂纹里渗出光绪二十三年井水的咸。清代的古窖池在墙角假寐,池壁的窖泥已修炼成精,每一团都在吐纳元明清三代失传的曲药配方。井口浮着薄冰,那冰层下,民国掌柜的银锭与1991年的搬迁通知书正在水影里重叠。

看那些20世纪60年代的粮囤,圆鼓的腹部仍储存着饥荒年的饱满。墙上的生产守则,钢笔字褪成淡蓝的血管,还在为早已停转的粉碎机供血。黑板报右下角,粉笔画的小红旗不肯飘落,它记得1975年劳动竞赛的汗味,记得1983年第一笔奖金发放时的哄笑。奖状在镜框里继续发黄,玻璃的冷与掌声的烫,隔着30年相望成琥珀。

仓库最深处,传送带僵成铁龙的脊椎。但某节滚轴突然震颤,是1988年的高粱在梦中翻身。木锨柄上手掌的包浆越来越亮,照亮了2001年停产检修时遗落的扳手,扳齿咬住的,竟是隋代漕工落在码头的半句夯歌。新风管道里,公私合营时期的算盘珠在暗处流动,珠子碰撞声长出青霉,霉斑在水泥地上蔓延成光绪年间的地契花纹。

通往酒窖的阶梯在往下生长。清代井栏的麻绳勒痕越来越深,勒进1999年改制文件的骑缝章,勒进2017年最后一批酒醅的体温。而井水始终上涨,水面漂着搬迁卡车的油花,漂着老工人退休证上的钢印,漂着参观者手机镜头反射的、属于西汉釉陶的酒光。

月光爬上20世80年代的水塔时,整座酒厂开始平移。烟囱的影子和运河的堤岸绞成麻花,流水线的尽头连接着西汉的灶坑。厂史馆的展柜玻璃上,历届厂长的照片正在融解,他们的中山装汇入唐代酒幌的经纬,他们的目光流进输送管道的不锈钢内壁。而在清代窖池底部,一粒东汉的麦种突然胀破胞衣。

这是时间在反刍。所有离开的都在归来:蒸汽时代的压力表指针重新颤抖,公社时期的粮仓木门自动开合,20世90年代的包装线传送带无风自动。而最新鲜的足迹,是今晨参观者鞋底粘来的运河新泥——它正沿着1952年的排水沟,流向那口从未干涸的古井,并在井壁刻下第2026个年轮。

黎明时分,保护性修复的脚手架泛出青铜色。最后一个守夜人关掉手电,光束切断的刹那,西汉的陶甑、民国的酒提、公私合营的印章、停产整顿的通知书,以及刚刚钉上的工业遗产铭牌,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同时泛起纯白如初雪的,新酒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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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