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樱语

□孙可

清晨推窗，昨夜雨夹雪竟织出半醒的春梦：树梢挂着蓬松的雪絮，像未理完的绒线搭在枝丫上，枕着尚浅的春意；地面积雪半融，洇出深深浅浅的水渍，浸着乍暖还寒的心事。

公司门外的斜坡铺了层薄薄的银毡，踩上去簌簌轻响，是春在雪被下翻身。最动人的是樱树：昨日还蜷着的粉白花苞，今晨被雪花温柔拥住——雪卧花苞、苞托积雪，晶莹衬着娇嫩，像初恋欲说还休的吻，冰凉里裹着热意。

蹲身见枯草根处钻出针尖似的绿，每片嫩芽都顶着粒雪珠，颤巍巍不肯坠落。原该承接和风暖阳的新绿，却先领了风雪的第一课：要生长，先懂敬畏，敬无常的四季，敬严酷背后的深情。旁侧麦田的绿毯上绣着雪纹，风过处，雪粒在麦叶上滑动，像顽童嬉闹。路过的农人笑着说：“春雪盖麦，秋后满袋。”这雪哪是冷的，分明是养人的慈柔——凉意在根须里沉下去，秋后便酿成沉甸甸的麦穗。

站在坡顶才想起，再过三日便是惊蛰。往年这时，春雷该唤醒蛰伏的生灵，今年偏落这场春雪，倒像给万物的一场洗礼——可不就像人生？总盼着前路全是春风暖阳，哪知总有倒春寒撞过来。你看那被雪半掩的花苞，早裂了细缝，正吮着渗进去的雪水，像婴孩吮着凉甜的乳汁。这哪里是摧残？分明是度化——雪用寒凉磨去嫩芽的稚嫩，用消融教会生命不贪恋永恒。每个生命都在自渡，春雪是摆渡人，也是载着生命闯过难关的船。

有穿红靴的孩童跑过，团不起春雪也不恼，摇得满枝雪落，仰脸接住雪就喊：“甜的。”我掬一捧尝了尝，果然是淡甜——那是冬给春留的最后一颗糖。这斜坡我熟了多年，晴日里灰黑，雨天时泥泞，披了雪竟忽然变得温柔慈悲——人心也该有这样一场雪啊：热情太盛时，教你含蓄；顺境飘然时，让你落地。挫折哪里是拦路虎，分明是教人学会敬畏的恩师。

东风起时，雪成片往下落。有性急的樱花已经开了，五片薄瓣托着金丝花蕊；雪落在蕊上化成水珠，像细碎的水钻，颤巍巍映着整个朦胧的春。等午后雾气散去，雪大半化进土里，只剩背阴处几缕银边，像美人鬓角未抿的发丝；樱林已然泛起浅浅的烟霞色。

原来最美的苏醒，从来不是等雷声来惊动，而是自己在雪被下睁开眼，静待阳光来吻。就像最好的成长，从来不是在顺境里狂奔，而是在寒雪时攒着暖意，在挫折里站稳脚跟，把根扎得更深，让花开得更稳。春雪无痕，心上有痕——那痕，便叫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