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 之 声
□ 李慧善
雨是夜里落下的。
我正伏在案前,忽听见窗外传来疏疏密密的声响,不是那种急躁的、劈头盖脸的,倒像是谁在轻轻地、试探地叩着门扉。推开窗,凉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雨丝斜斜地织着,在灯光里闪着细细的光。索性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听雨——滴滴答答,答答滴滴,有时密集如蚕食桑叶,有时疏朗如棋子落盘。这声音不疾不徐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故意说得含混,让人猜。

早起推开门,天果然晴了。院子里的空气像是洗过一般,清清爽爽的,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抬头看天,那种蓝是淡淡的,淡淡的,仿佛一用力就会化开似的。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不知春色添多少,看罢篱蔬访杏花。”我心里忽然冒出这两句来。可不是么,一夜雨过,春色究竟添了多少呢?
先去看了菜园。薄膜棚子掀开一角,里头绿莹莹的,那些菜苗儿挤挤挨挨的,都探出了头。仔细看时,竟觉得它们在笑——那种憋了一冬、终于可以舒展身子的笑。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风一过,便骨碌碌滚下来,落在另一片叶子上,又滚,终于跌进土里,不见了。
墙角那片竹子,一夜之间竟冒出了好几根新笋。褐色的笋壳紧紧裹着,顶端却已挣开一道缝,露出里头嫩绿的心。有一根格外性急,已经拔起两寸来高,笔直地指着天空,像是要把天戳个窟窿。我蹲下来看了许久,仿佛能听见它“嘎吱嘎吱”往上蹿的声音——那是春天最倔强的响动。
沿着小路往东走,远远便看见那片杏花了。起初只是一片粉白的云,淡淡的,像是谁用淡淡的墨在宣纸上点染的。走近了,才看清每一朵都张着小嘴,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带着浅浅的粉。蜜蜂嗡嗡地忙着,在花间钻来钻去,腿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一树繁花。有花瓣飘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刚被雨水润湿的泥土上。这落花的姿态是轻盈的,甚至是欢快的,不像秋天的落叶那般沉重。春天的落花,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为果实让路,本就是另一种生长。
可向上的不只是花。你看那墙头的藤蔓,昨天还只在墙腰,今早一抬眼,已经攀上了檐角,卷须紧紧抓着瓦片,风来了也不松手。路边的草也是一样,一夜间蹿出老高,挺着腰杆,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太阳伸胳膊。春天不许任何东西低着头。
从杏花林出来,又见着了海棠。这让我想起东坡的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我虽没有那样的雅兴,却也喜欢在花下走走。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粉的,嫩嫩的,像小姑娘的脸。凑近了闻,有淡淡的香,那香不浓烈,却悠长,像是能抚慰什么似的。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转头望去,几个稚子在田野里放风筝。那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线在手里一松一紧,终于稳稳地浮在蓝天里。孩子们仰着脸跑,笑声被风吹得老远。东风真是知趣,不紧不慢地托着风筝,又把花香送过来——吹过杏花,吹过海棠,吹过运河的水面,一直送到城里去。
在花下站久了,忽然想起这些年的春天。哪一年的春天不是这样来的呢?可每一年,又都觉得像是第一次看见。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流年是不等人的,可春天年年都来,从不失约。草木向上,人心也向上。那些拔节的笋、攀缘的藤、挺直的草,还有追逐风筝的孩子,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活着,就要往高处去。
回到屋里,泡了壶新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和着窗外的鸟鸣,和着远处传来的鸡犬声。我想起那些关于春天的诗句,想起古人也曾这样看花、听雨、感怀时节。原来,千百年来,春天一直是这样,人也一直是这样。只是,每个人听见的春之声,终究是不同的。
我的春天,是夜雨敲窗的滴答声,是菜苗破土的窸窣声,是花瓣飘落的轻响,是蜜蜂振翅的嗡鸣,是新笋拔节的倔强,是风筝升空时线绳的震颤,也是内心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时光和生命的低语。
窗外,春光正好。东风扶着一片新绿,正往云彩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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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