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婶儿

□因心

五婶儿今年89岁，五叔去世后一直自己过日子，女儿女婿叫她一起住她不肯；让她搬到自己家附近住，照顾起来方便，她仍不同意。今年不知咋想通了，愿意和女儿女婿住对门或住楼上楼下，既独立自由，又方便照顾。

五婶儿这一生勤俭持家，照顾五叔大半辈子。五叔四五十岁就查出了心脏病，病了多年，每次进海军医院医生护士熟得不得了。头几年住院，医生护士称：“五哥来了。”

“来了，添麻烦了。”后来越来越熟，说话也越来越随意，“老王，来了。”“来了，不来想你们。”再后来住院，“老头子，又来了。”“又来了，干脆把又字去了吧，来来来，不来怕你们失业了。”

再到后来，每年在医院住好长时间，甚至干脆就在医院里过起日子来了。这期间惊险吓人多次，半夜三更120拉到医院抢救，死神与他一次次擦肩而过。等他好转后，医生护士们跟他开玩笑：“老王，你咋得罪了阎王爷了，就是不要你。”“是啊，我和他不共戴天，是仇敌。”

大家哈哈大笑一阵，各忙各的去了，五叔仍旧躺在床上接受治疗。这次五叔病得厉害，心脏病发作，大面积心肌梗死，需放5个支架，每个5万元，就得25万元，把整个家当搭上还缺10万元，大家东拼西凑凑够了，交上后做了手术，挺好，撑了5年。

2011年3月的某天，五叔感觉真的不行了，就叫来了女儿立遗嘱：一是捐献遗体贡献医学事业，让专家好好研究一下他的心脏，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就是不死，为医生提供治疗经验，拯救更多的病人；二是骨灰撒入大海，不占耕地，不占空间，不给后人添麻烦；三是照顾好五婶儿，钱不够就把房子卖掉让她享几年福，这些年她太不容易了。五叔活到85岁，生病住院占了一半以上时间，其间五婶儿伺候照顾、担惊受怕，不言而喻。

五婶儿和五叔结婚时年龄不小了，五叔在海南当兵，天天训练演习，以至于年纪不大，落了一身病。两人相见难且短暂，以至于五婶儿生女儿时属于高龄产妇。生下女儿也只能自己带着，个中辛酸辛苦就甭提了。女儿上幼儿园、小学、初中，直到上高一时五叔才转业到地方，在地方工作才两年就查出了心脏病，三天两头住院，吃药打针是家常便饭，五婶儿也成了半个大夫，懂得咋吃药，学会了打针输液，关键时刻还会急救。有一次，五叔突然停止了呼吸，打120根本来不及，五婶儿手疾眼快，直接嘴对嘴人工呼吸，生生地把五叔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都说风雨过后是彩虹，人们期盼着五叔康复，可云来云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死人。天道难违，五叔还是走了，对五婶儿打击挺大。天天伺候，去医院的路跑熟了，可也练就了一双脚功夫，走起路来年轻人跟不上，在医院里楼上楼下挂号、拿药、各种检查，不快不行啊！女儿女婿上班不能天天盯着，一切的一切全靠五婶儿。这一停下来，五婶儿受不了了，就像高速列车飞奔，突然停下来能不翻车吗？五婶儿大病一场，半年才恢复。

以后的日子里，五婶儿和同院里的老太太天天去公园，散步聊天晒太阳，中午AA制随便吃点儿，舍不得吃好的，舍不得穿好的，衣服鞋帽几十年一贯制。五叔生病落下的饥荒太大了，这样日复一日过平常日子，只要身体好也行。五婶儿身体头几年确实好，这不，近几年每况愈下，才想通了和女儿靠着住。女儿纳闷了，为啥弯转得这么快。我和爱人去看五婶儿时找到了答案，五婶儿怕自己老在家里，所住房子有人嫌弃，不好对外租或卖。

这就是中国老人，典型的中国老人。五叔遗嘱不是写了吗，卖掉房子也要让你享受，你还想着把房子租出去或卖出去，再补贴女儿给外孙娶媳妇。这真是伟大的婶子，伟大的母亲，伟大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