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博观《聊斋》展·遇见德州
□夏传玉
真是幸甚至哉。前些日子预约参观了国家博物馆的一场展览,却意外邂逅了另一场展览——“蒲松龄与《聊斋志异》”特展,着实让我这位聊斋迷大饱眼福。
展品240余件,内容十分丰富——有聊斋故事的图文解读,有珍贵文物的实物展陈,有作者生平的翔实介绍,也有最新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示,全方位展现了这部伟大文学经典的艺术魅力。展品之中,有一件格外珍贵:现存的蒲松龄(1640—1715)生前唯一画像,让人们得以一睹这位伟大小说家的真实面貌。画像绘于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由江南名画家朱湘鳞所绘。画像中,他面容清癯,泰然端坐,身着贡生服,头戴红顶暖帽,左手轻捻胡须,目光平视远方。画面上方,有蒲松龄亲笔题写的两段跋文,钤“蒲氏松龄”“柳泉居士”两印,用词幽默诙谐,又充满人生感慨,颇耐寻味。一段云:“尔貌则寝,尔躯则修。行年七十有四,此两万五千余日,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另一段云:“癸巳九月筠嘱江南朱湘鳞为余肖此像。世俗装,实非本意。恐为百世后所怪笑也。松龄又志。”

清代蒲松龄画像
展览还展出了大量珍贵手稿。《聊斋志异》始作于康熙初年,康熙十八年(1679)初次结集,蒲松龄自作《序》言,后经多次增补修改,前后历时40余载,收录故事490余篇。结集之后,由于种种缘故,这部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未能刊印,仅在民间以抄本形式辗转流传。1950年,蒲氏后人蒲文珊将有幸保留下来的半部《聊斋志异》手稿捐赠给人民政府。经鉴定,此为孤本真迹,共两函四部,乃八册原稿中的第一、三、四、七册,存文237篇,竹纸抄写。除31篇为他人代抄外,其余206篇皆为蒲松龄手迹,现藏于辽宁省图书馆。这些流传已逾310年的珍贵手稿,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辨,涂抹、增删、圈点、句读等痕迹历历在目——仿佛能看见一位老书生伏在灯下,一字一句推敲斟酌,那份严谨与认真,穿过300多年,仍触手可及。其中,《画皮》《婴宁》《劳山道士》《叶生》《娇娜》《小翠》《葛巾》等脍炙人口的名篇,皆为蒲松龄早期作品,故事情节曲折,篇幅也较长。
展览还展出了国家博物馆馆藏的原清宫旧藏彩绘本《聊斋图说》。据介绍,该绘本共46册,画面725幅,讲述故事419个。此外,国家博物馆馆藏《柳泉居士词稿手迹》手稿本、山东省博物馆馆藏蒲松龄抄录诗词手稿、蒲松龄纪念馆馆藏《聊斋表文草》手稿本等珍品也同时亮相。展柜中,还有蒲松龄夫妇合葬墓出土的文物、不同版本的《聊斋》书籍以及近年来的重要研究成果,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莫道凭空说魍魉,悲欢尽是世间情。
《聊斋志异》是中国古代文言短篇小说的集大成之作。细究其故事来源,有的是从亲朋好友处听来的,有的是对前代小说的改编,有的是作者亲身经历见闻的实录,也有的是凭空虚构而成——但无论来源如何,落于纸上,写的终究是人间的悲欢。从写作手法看,蒲松龄以文言为载体,却使语言贴近口语,既有传统散文的笔致,又兼志怪传奇的叙事技法——在继承史传文学、古典散文与白话短篇小说的基础上,创造出最适合表现狐魅花妖幻想题材的艺术手段,将中国古典文言短篇小说推向了新的高度。
从故事题材看,书中篇章大都饱含人间温情与离奇色彩。作者借助狐鬼妖魅,寄托思想,反映现实,揭露政治黑暗,批判科举积弊——写的是鬼狐,刺的是人世,这正是《聊斋志异》跨越时空的文学魅力所在。比如,《促织》用以小见大之法,写尽下官媚上官、上官媚朝廷的层层压迫,一只蟋蟀牵动着一户人家的生死悲欢;《劳山道士》以讽刺之笔,刻画投机取巧的世风人心,读来令人莞尔,又令人警醒;《考弊司》用白描之功,直刺科举中的营私舞弊、贪赃枉法,字字见骨;《罗刹海市》则以映射之术,将大罗刹国写成黑白颠倒、以丑为美的荒诞世界——每一篇都有各自的笔法,每一笔都指向世道的幽微之处。蒲松龄自己在《感愤》诗中写道:“新闻总入鬼狐史,斗酒难销磊块愁。”——这“磊块愁”三字,是解开《聊斋》的一把钥匙。
清代王士禛有诗评曰:“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称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一语道破文体之精髓。
郭沫若则以联语赞之:“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
四人从四个维度,将《聊斋》的魂魄层层剥离,露出了那枚最内核的东西:孤愤。
蒲松龄一生热衷科举功名,却始终贫困拮据。他十九岁“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文名籍籍诸生间”。少年得意之后,却是漫长的失意。此后数十年间,他在科举道路上屡败屡战——46岁时补廪膳生,72岁时补岁贡生,终其一生,不过一介贡生而已。大半生时间,他都在淄川缙绅人家设馆授徒,科场失意,寄人篱下,却也因此得以体察百姓疾苦,看清官场黑暗。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正月二十二日酉时,这位老人倚窗危坐,溘然而逝,享年75岁。
细考蒲松龄一生行迹,他未曾到过德州。但运河古城的名字,却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笔下——《聊斋志异》490余篇故事中,涉及德州者有4篇。其一为《乔女》,讲述平原烈女乔女的故事。她生得“黑丑,壑一鼻,跛一足”,却为人正直,性情豪爽,重义轻利。其二为《新郎》,讲述梅孝廉的同乡孙公任德州宰时审理的一桩新郎离奇失踪案。其三为《冯木匠》,缘起于“抚军周有德,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木匠冯明寰在故藩邸中遇到了红鸡化少女的奇事(关于“故藩邸”的来龙去脉,我曾撰文两篇——《历史上的“德州王”》《〈聊斋〉故事与一段德州旧事》)。其四为《陵县狐》,写陵县李太史家中遇狐仙的旧事。
四篇之中,《乔女》与《新郎》二篇,人物鲜活,情节跌宕,读来尤觉余味悠长。
四则故事,写的是德州人事,映照的却是蒲松龄那颗终生困顿却始终温热的心。他一生未曾到过德州,却让德州的风土人情在纸上活了300余年。
走出展厅时,我又想起画像上那两段跋文——“所成何事?而忽已白头。”725幅彩绘、419个故事、206篇亲笔手迹,连同德州4篇,包括他走过的75年,都凝在了这一问里。
原来,用一辈子写一部书,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