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方士彬:落叶深处是故乡








落叶深处是故乡

□方士彬


当秋意爬上窗棂,我总爱望着小区里的景观树出神——各种树木排列齐整,叶片仍是密密匝匝的绿,偶有几片早黄的叶子镶在枝头,像记忆里不小心走散的页码。保洁员在树下不紧不慢地扫着,扫去的多是尘与絮,与年少时住过的那条老街窄巷有着别样的风景。周末我驱车去了趟德城区的建新街,车子刚拐进街口,一阵风裹着几片尚带绿意的叶子扑在车窗上,带着老胡同里特有的烟火气——谁家灶上的葱花炝锅香,混着青砖的潮气,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1988年初秋的那个傍晚,风也是这样带着凉意。那时的建新街还没有高楼,全是挨挨挤挤的红瓦平房。我家院里的丝瓜架爬满翠绿藤蔓,顺着墙头垂下来,墙角的月季花正开得热烈,花瓣上还溅着傍晚做饭时飞上去的菜汁。父亲从工地回来,坐在院里的马扎上抽烟,跟我念叨着刚封顶的家属楼:“钢筋扎得密,墙体抹得平,住着踏实。”谁知没聊几句,父亲突然捂住胸口,身子直直往下沉。吓得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母亲慌得打翻了手边的搪瓷碗,玉米粥泼在青砖地上,冒着热气很快凉透。街坊们听见动静跑来,将父亲送往医院。风穿过丝瓜架的缝隙,叶子沙沙响,像低声啜泣,又像父亲没说完的半截话。终究,我们没能留住他。

父亲走后,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没有工作的她,靠着打零工、父亲留下的微薄积蓄和街坊们的帮衬,独自撑起这个家。我放学后不再和伙伴们疯跑,蹲在丝瓜架下帮母亲摘嫩黄的丝瓜花,听她一遍遍念叨:“你爸这辈子,盖了多少结实房子,自家却住着老平房,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父亲用过的劳保手套,母亲洗净收好,每次晾晒,阳光里都透出淡淡的水泥味,那是父亲留在世间最实在的气息。

后来,我应征入伍。火车驶离德州时,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家乡的烟火气。在胶东半岛小山村驻守的那些年,清晨的风裹着松针的苦香与海的咸涩,训练场上的呐喊声与风声交织。有次野外驻训突遇暴雨,帐篷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我和战友们手挽手,用肩膀顶住帐篷杆,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模糊了视线。那一刻,忽然想起父亲那句“盖房子要根基扎实”——这话他没来得及多讲,却用一辈子的踏实,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调回德州后,有一次路过建新街,发现不少老房子已经拆了。风穿过拆迁后的空地,扬起尘土的味道,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听见丝瓜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那时母亲已搬到肿瘤医院宿舍区的住宅楼里,每次回家,她总说:“等那边新房子盖好了,咱就搬回去。”可老街巷拆了,楼起了,母亲最终也没能回到住惯了的院子。2012年秋她走的时候,心里还系着这条街。

如今在政务大厅工作,每天面对来来往往的群众,我总会想起父亲盖房子时的认真。他从普通建筑工人干到公司技术顾问,一辈子信奉的就是“良心”二字。如今我对待每一项工作、每一份材料、每一次咨询,也都不敢有半点马虎——就像他当年抹平每一面墙一样。

如今的老街巷已换了模样,高楼齐整,灯火璀璨,再也没有当年的丝瓜架和月季花了。拾起路边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叶脉里仿佛藏着旧时光的脉络,还有父亲母亲的叮咛。我不知道哪片落叶记得1988年的晚风,记得父亲最后坐在马扎上的身影;哪片落叶记得胶东山村的雨夜,记得战友们并靠的肩膀;哪片落叶记得2012年的秋天,记得母亲未曾实现的那句“搬回去”。

但我知道,即便早已搬离,即便老房子不在了,可每次路过,风一起,记忆就会醒来。于我而言,老街的风,老街的叶,就是岁月最厚实的馈赠——它们带着家的温度,陪我在人生路上稳稳地走。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杨永峰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