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青云:表叔这一辈子



表叔这一辈子

李青云

我的老家在潍坊市临朐县九山镇,是山区。虽然来德州工作多年了,但老家的一切都深深印在了脑海里。这一阵子,表叔的影子时时回旋在我的脑际。

表叔是父亲舅舅家的儿子。他家在我上初中的宋家王庄西沟,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每年也就过年走亲戚见一面。因为他的母亲——我的舅姥姥还在世,按当地风俗,我父亲和叔叔们要先到他家。每年初三,如果家里不来客人,父亲就骑车去;如果家里来了客人,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和姐姐身上。我们要和三个叔叔步行翻过一座山,走到王庄,再爬上一座山才到表叔家。那时候家家日子拮据,虽说在舅姥姥家也是吃平常饭,但我和姐姐还是乐此不疲。

表叔家一方小小的院子,没有院墙,三面被树林包围。南面有一个小小的土屋作为厨房,北面的西侧是老屋,很小很小,我怀疑那是舅姥姥嫁过来时住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个鸡屋子,北面的东侧是后来盖的两间房,我看见它时,后墙已经裂开一个大缝,用檩条顶着。或许它是为了表叔娶亲盖的,但是它终究辜负了使命——表叔打了一辈子光棍。

每年去表叔家,表叔都特别热情。虽然经济条件不太好,但是每年待客的菜都是家里最好的,虽然做出来的味道很一般,有种糟蹋了食材的感觉。每次炒菜的时候,表叔一边炒菜一边和叔叔聊天,说话的时候又容易激动,唾沫星子乱飞,真有点让人难为情。

我的舅姥姥是一个绾着发髻的传统女人。她的头发是像钢丝一样硬的卷发,好像从来都没有齐整过,总是乱蓬蓬的一团。她的眼睛因为坐月子时受了风,所以终日流泪,在脸上形成两道深深的泪沟。每次吃她做的馒头,我都会吃出几根弯弯曲曲的头发。我那时小,不明白我们明明用箢子(元宝形状的篮子)背了馒头来的,为什么不直接热我们自己带的馒头,非要让我们吃她做的。我们带来的馒头、肉、饼干之类的礼物,都被舅姥姥倒在床上的被子上,每家的都倒在那里,她挨个摸一遍,然后看看留什么,其余的再装回去。

表叔不心疼吃喝,为人慷慨大方,就是有点不着调。每年我们初三去,他初六来,每来必醉,不醉不归,喝到失态。他背来的箢子,母亲每次什么都不留,怎么背来怎么背走。他回去的路上东倒西歪,哪里摔倒了就在哪里睡一觉,往往到天亮才回到家,到家的时候箢子早已空空如也。

最让人遗憾的,是他明明有好几次成家的机会,结果都被他耽误了。我二婶子的妹妹——那个眼睛圆圆的姨——介绍给他,不嫌他穷,不嫌他丑,订婚之后总去给他家干活,结果不知道什么原因,硬是退了这门亲事。给那个姨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后来实在没人上门说亲了,舅姥姥便做主让我的二表姑——他的妹妹——给他换了一门亲。据说是他不愿意让二表姑为他换亲,订婚当天,他借口那家姑娘太黑,退了亲。二表姑都急得哭了。后来二表姑外出打工认识了现在的表姑父,两人建立了幸福的家庭。

表叔一年年老了。前几年从山上搬下来,买了村里一户人家的二手房,他和舅姥姥住着,倒也宽敞。

今年我在娘家陪老人过年,初六前我就回来了。当时母亲还说:“没有你舅姥姥了,今年不知道你表叔还来不来。”我脱口而出:“他肯定来。”因为在我心中,表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果然后来和母亲打电话时说起,他仍然来了。

前段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突然说表叔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一向身体健康,年龄也不大,才刚过六十,没有任何前兆,怎么会不在了?从记事起就有表叔,在我的意识中,他应该还会健康地活下去,活好多年,可是他竟突然不在了。因为他自己在家,死因也不得而知。后来听说因为骑车摔了一下,可能伤及了重要部位——谁知道呢?

表叔走了几个月了吧。父亲在电话里一直念叨表叔是一个好人,重情重义。只是有时候我想,当初表叔要是没和那个姨退亲,要是能接受二表姑为他换亲,能成家,也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吧。可这一切都成了过去。表叔就这样走了。

再见了,表叔,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李青云,女,潍坊人,现为临邑社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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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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