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洋”到“中”

——一个“洋”字里的中国百年

▢朱殿封

我父母亲那一辈人的前半生，生活在动乱的旧社会里，他们都是土生土长跟土坷垃打交道的老百姓，可是，说起寻常使用的生活生产物品，嘴头上却常挂着许多“洋”。

比如：洋火（火柴）、洋油（煤油）、洋碱（肥皂）、洋面（机器磨出的面粉）、洋钉（铁钉）、洋布（机织棉布）、洋灰（水泥）、洋马儿（自行车）等。老辈人说的这些“洋货”，绝大部分是1840年“鸦片战争”时，英帝国主义用大炮在前面开路，随后涌入中国的。当时清廷战败，被迫与英国签订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从此，中国开始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从此，中国闭关自守的国门被强行打开；从此，没有硝烟的经济侵略潮水般袭来。这些外国日用商品占领中国市场，因为是外国工业品，国人在产品名字前面冠以“洋”字。

一个“洋”字，记录了当时中国社会是何等落后！国家几乎没有工业，连铁钉都生产不出来。

一个“洋”字，浸透着中国人民被盘剥的无限辛酸。1886年前后，英国输入中国的火柴，一小盒值70文制钱；到20世纪初，日本火柴几乎独占中国市场，国人每年为此消费约一千万两白银。

一个“洋”字，也倒逼中国近代民族工业起步，激起爱国之士奋发图强之志。

“洋货”流行，“洋”字潜入几代中国人的思维空间。20世纪二三十年代，我国社会虽已改朝换代，进入民国，其时的那代人也先后经历了“义和团”“五四”“五卅”等反帝反封建运动的洗礼，然而，“洋”仍然存留于人们的潜意识中，在他们的语言交流中频频出现。我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小时候母亲指使我做某些事情时，常常口出“洋”言：“你把柜子上的‘洋火’给我拿来。”“你上西屋的‘洋面’袋子里搲碗米。”我们的父辈一代，算得上是老“洋话”的最后一批口头传播者和终结者。

新中国成立，“洋”们走了。不是中国人赶它们走，而是那些国家将其作为对新中国的经济封锁手段，撤走、禁运，关闭了它们进入中国的大门。那些列强国家见不得一个新中国横空出世，见不得中国人民站立起来，见不得人民当家作主，见不得中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开门，他们上锁；我们铺路，他们挖坑；我们递出橄榄枝，他们抄起刀枪棍棒相迎。他们对我们实施制裁、封锁、颠覆，无所不用其极，妄图把新中国扼杀在摇篮里。

然而，中国人民有智慧，有骨气，有能力，“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一张白纸”上书写最新最美的文字，描绘最新最美的画图。正如毛主席庄严宣告：“让那些内外反动派在我们面前发抖吧，让他们去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吧，中国人民的不屈不挠的努力必将稳步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此，“一穷二白”的中国有了自己的油气田、钢铁厂、汽车制造厂、飞机制造厂、造船厂……陆地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遍布“中华牌”。卫星翱翔九天，科考船远征南极，“两弹”雄视群狼。至于那根“洋火”，早已是寻常之物，仅河北“泊头火柴厂”最高日产就达700万盒，曾是亚洲最大的火柴生产厂家。列强国家用来遏制中国的那些“洋”，统统被扔进了太平洋。

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需要中国。中华民族是一个十分善于学习、包容性很强的民族，自信自强的中国始终秉持对外开放的国策，不拒“洋”来。从20世纪80年代起，中国改革开放更是“四门大开”，各种“洋”又复来。不过，这一次是我们主动请“洋”入中。我们依然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根本原则，洋为中用。我们要的是相互尊重、和平共处；我们要的是平等贸易、互利共赢；我们要的是国家强盛、人民幸福；我们要的是中国好，世界会更好。我们引进外资，引进先进技术，引进先进管理经验与人才，走了一条“引进、吸收、消化、再创新”之路。再看今日中国陆地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那些“洋”，它们是不是有了“中国元素”，随了中国的“性格”，融入了中国经济，成为中国商品大家族中的一员？然而，中国今天的成就，绝不是靠“洋”恩赐，而是中国人民自力更生、自主创新干出来的。

“引进来”的同时，中国也大步“走出去”，双向开放向纵深发展，中国人创业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中国制造”遍布全球，中国人、中国商品也成为世界各国的“洋”。今日之中国，既要吸收人类文明一切有益成果，更要坚定文化自信、自主创新，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