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唠叨

▢杨光来

人这一生，总有一种声音，穿越漫长岁月，依旧萦绕耳畔，刻在心底。于我而言，这声音便是母亲的唠叨。我听着母亲的唠叨长大，年少时只觉得絮语绵绵，甚至带着几分聒噪，心底难免生出厌烦。待到历经世事浮沉，尝过生活的艰辛，才幡然醒悟：那些岁岁年年的絮语，不是毫无意义的碎语，是艰苦岁月刻下的印记，是庄稼人根植于心的处世本分，更是母亲藏了一辈子，深沉厚重的嘱托与疼爱。

母亲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鲁西北平原，半生饱经风雨磨难，勤俭善良、隐忍温厚早已融进骨血。母亲不善言辞，心中诸多感触却总要有所倾诉。无论下地劳作，还是闲坐休憩，独处之时，或是身旁有人，她总爱低声念念叨叨。有时喃喃自语，仿佛在和烟火日子诉说心事；有时字字清晰，像是专门说给我们兄弟姐妹听。母亲从不议论旁人是非曲直，也不絮叨邻里的家长里短，旁人听见，也只当作寻常闲话，并不放在心上。久而久之，邻里对母亲的唠叨早已司空见惯，我们更是习以为常。

细细回想，母亲的每一句唠叨，都源于真实的生活，发自内心的吐露。在最艰难的年月，物资匮乏，度日拮据，她时常念叨“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慨叹家里这般紧缺、那般不足。这话，像是说给父亲，盘算一家人的生计；又像是告诫我们，吃食用度务必节俭。儿时我们生性顽皮，整日疯跑嬉戏、爬树上墙，衣衫常常磨破撕裂。母亲一边唠叨我们穿衣太费，一边夜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织布缝补。嘴上嗔怨唠叨的背后，是持家度日的万般无奈，也是拉扯儿女长大的辛劳。

母亲的唠叨里，藏着庄稼人最朴素的善恶是非，也是我们幼年时期独有的言传身教。村里人情百态，都成了她教导我们的鲜活课本。旧时村里有少年顽劣任性、品行不端，母亲总会反复叮嘱：做人要行得端、立得正，万万不可沾染恶习。村里另有一户人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时常食不果腹，母亲便以此告诫我们：过日子要有长远打算，有粮之时不知节俭，缺粮之日便只能勒紧腰带，不懂精打细算，如何能把日子过安稳？

被母亲提及最多的，是院中一位发奋读书考上中专的大哥。跳出农门的他，是全村人人艳羡的榜样。“多跟人家学学，勤读书，长出息，长本事！”自从我踏入学堂，这句话便在我耳畔回响，从未间断。年少懵懂的我们，一心只顾嬉笑玩耍，读不透这份反复叮嘱的良苦用心。直到长大成人步入社会，尝遍世间冷暖起落，才读懂朴素话语背后沉甸甸的期盼与爱意。

母亲那些看似漫不经心、随口而出的唠叨，是对我们的叮嘱，亦是她一生身体力行的坚守。为省下珍贵的灯油，母亲练就了在昏暗中织布的本事，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对整套工序熟稔于心。幽暗屋里，脚踏板起落，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梭子来回飞穿，“唰啦、唰啦”声不绝于耳。实在困乏难支，母亲便伏在织机的筘木上短暂打个盹，稍稍缓过精神，便又起身继续织布。多少次晨曦透进屋内，我睁开双眼，总能看见母亲端坐在织机之前，梭影往来，手脚不停。无数漫漫长夜，一寸寸织就的土布，撑起了我们一家人一年四季的冬暖夏凉。

母亲的唠叨，偶尔有旁人看来的“无名之火”，细细品来，皆是生活积攒的委屈与无奈。记得有一回，母亲正站在锅边盛饭，嘴里低声絮叨着什么。我走进屋内，只听清两个字：“欠饿！”我以为母亲是在斥责弟弟妹妹挑食糟蹋粮食，便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后来才知道，原来这话，是数落圈里那头挑嘴不肯吃食的小猪。柴米油盐的琐碎、养育儿女的辛劳、拮据生活的重压，长年累月积压心底。偶尔一句自言自语，一句略带嗔怪的碎语，不过是她平凡生活里唯一的情绪出口。

时代缓缓向前，生活日渐宽裕，再也不为柴米油盐发愁，可母亲的唠叨并未停歇，只是话题与语气悄悄发生了改变：“那件衣服好好的，怎么又换新的了？”“昨天剩下的饭菜，好好的怎么就倒掉了？”这些话常常挂在她的嘴边。每逢来城里小住，看见我们添置新家具，总要追根究底询问旧家具的去向，言语间满是心疼：“好好的物件，怎么就扔掉了！”添新换旧，器物更新，讲究营养，追求时尚，对于如今的我们已是平常之事，可那段忍饥挨饿的岁月，深深烙印在母亲心底，让她一辈子对粮食器物怀着沉甸甸的珍惜之情。“饱时不知饿时饥”“把富日子当成穷日子过”，这般唠叨伴随了她的一生。

岁月流转，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多年。老式织布机的梭声，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清贫艰苦的旧日子也渐行渐远。可母亲一声声唠叨，依旧温热绵长，久久萦绕心底。是母亲的唠叨，教会我们勤俭惜福、踏实坦荡，心怀敬畏、懂得感恩。这份浸润半生的教诲，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们行走世间坚实的底气。

年少不解絮语深意，读懂时已至中年。如今回望方才明白：母亲当年的声声唠叨，绝非固执守旧，而是饱经苦寒之后，对安稳生活加倍的珍视；也不是狭隘吝啬，而是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通透清醒。一声声细碎絮语，是一代人艰苦岁月的缩影，更是勤俭向善、知足坚韧家风无声的传承。那些平平常常的唠叨，盛满了厚重无私的母爱；那些朴素无言的坚守，蕴藏着通透的人生智慧，时时警醒我们，不忘来路，珍惜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