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书生:清明忆慈母

清明忆慈母

王书生

人家都是从蜜罐里长大的,而我,却是从苦水里泡大的。

都说少年丧母,人之不幸,这事偏偏让我和娘都摊上了。

娘是1960年去世的,那年她36岁,我9岁。后来听奶奶说,娘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上边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她14岁那年,我亲姥姥去世,第二年,我姥爷又娶了个比他小10多岁的后姥姥。我后姥姥又生了小姨和小舅,小舅比我大6岁,比大舅家表哥小6岁,是小叔大侄。

娘16岁上结婚,5年后生了姐姐,又4年后生了我。我家是大辈,家族人少,所以一大家人看着我姐弟俩都很宠爱。我记得都懂事了,还时常趴到娘怀里要奶吃。真闹烦了,娘也有拧我耳朵打我屁股的时候,但都不觉得痛。

娘在我心目中,是清晰的,离我很近很近。娘又是朦胧的,好像又离我很远很远。在我印象中,娘中等个,身材偏瘦。瓜子脸,皮肤白白净净的。眉毛细长,单眼皮,眼虽不算大,但眼珠黑亮黑亮的。娘长着一头黑发,早晨坐着梳头的时候,有时我就搂着她的后背腰闹。她长长的头发甩在我脸上痒痒的,觉着很好玩。她的发卡是爹用一根细铁丝做的。是先挽两个长圈,做成两头尖中间宽的小船状,再把两头连起来,如提蓝系儿一样。娘的头发就是从这个发卡里穿进去,三绾两绾就变成个大抓髻了。从我记事起,娘的抓髻一直垂在脑后,从来也没变过新样。记得有一次去姥姥家,是娘背我去的。一路上我把她的抓髻弄散了好几回。她三下两下就绾好了,一甩一甩的又好看又好玩儿。

娘说,她从小就像个小小子一样擅长爬树。无论多高的树,她蹭蹭几下就能像小猴子一样爬上去。那两年闹灾荒,树叶子矮的地方都让人撸光了,她能爬到树尖上去撸别人够不着的。拿回家来就让奶奶给蒸菜团子吃。秋天,她能爬到枣树尖上摘枣。那枣枝多数是当年新长的,别的叶子都落了,它还挂着一串串的鲜枣。娘在树尖上摇晃上几下子,鲜枣就落下来。这时候的枣又脆又甜真好吃。我有时就装进口袋找小朋友们分着吃。大家都羡慕我有一个会爬树的娘。

听人说,娘干什么活都很麻利,没有服过人。拾棉花一人一垄,她双手一抓两朵花,从不回手摘第二次。她拾得又快又干净。队上割麦子,娘都是拉头镰。地头短的,她弯下腰去一气能割到头。地头长的,在地半当腰儿除了看看落在后边的一大群男女们,也很少有直腰的时候。上世纪70年代我给生产队割麦子的时候,还有人提起过她,夸我娘真是全村割麦子的一把好手。

我们村东的地势低洼,又是红土粘性大,犁晚了或耙晚了就是一地的大坷垃。队长常派一群妇女扛着榔头去砸坷垃。几十个人的榔头军你起我落,遍地烟尘。听人说娘砸得既快又细,就数她砸得片量大,曾多次受到队长的表扬,有时一天还给多加一个工分。

娘干活最令人佩服的就是铡草了。生产队的牲口夏天喂青草,由饲养员自己铡。冬天喂干草,集中一些人一齐铡,然后存起来慢慢喂。铡草时两人一组,一人续草一人摁刀。续草是个技术活。人斜坐在板子上,板子压着铡刀头,防止铡草时翘头。续草时用木棍绑个铁钩或长把的镰刀,把麦秸勾到膝下理顺压实。为防止滑刀还在上边再均匀地放上干谷草作皮,然后就开始一刀刀铡起来。草续长了铡不细,牲口不爱吃。续得太短很容易滑刀晃着人。所以要两人配合好才行。娘是生产队上唯一会续草的女人。她续的草铡出来又细又匀,都抢着跟她在一个组。铡草除了和男人挣一样的工分,还有一个收获,就是收工时能清扫出一些发了黄的麦粒。有时赶上轧麦子没抖干净,麦秸里夹带的麦粒多,一天下来能收个三四斤。这些麦粒队上是不要的,谁续草归谁,算是额外的收入。因此,娘一个冬天光为队上铡草,就能收获几十斤麦子。过筛后簸出生芽的,用水漂出虫蛀空泡的,剩下好的麦粒就可以磨面了。奶奶就用这些面,时不时地就烙个葱花饼,或烙几个小火烧,给我们姐弟俩解解馋。奶奶每次从不让我们吃一顿,而是像喂小狗小猫样逗着乐的吃。大人们除了尝上一小口,说嗯,真好吃,从没见他们吃过一整块的。因为这,我常常为我有一个能给挣烧饼的娘而高兴不已。

一家人日子过得好好的,可不知咋的,娘却一天天瘦了下来。后来就不能下地干活了,还咳嗽,怕冷怕风。天都那么热了还常常披个大夹祅,整天抱着膀子嫌天凉。娘原来乌黑发亮的头发,也少了、黄了许多。挽髻用的发卡子总是从那绺头发上往下掉。看着娘披散着头发,越来越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我有时觉得害怕。

记得有一天,娘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有气无力地说:“儿,哪一天要是娘没了,你可要好好地听奶奶的话,可别跟你姐争这争那的。”因为一家人都宠着我,有时爱跟姐姐争东西,曾惹得娘不高兴。娘那时脸是蜡黄的,一点血色也没有,眼也没从前那样有神了。说到这,泪就从她那深深的眼窝里流了出来。那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直到现在就像在眼前一样。

那年雨大,爹在地里给队上看瓜。晚上下着大雨,爹说今晚不去了。娘在西屋的炕上躺着,勉强坐起来说我没事,你去吧。队上的西瓜熟了吗?我很想吃一块。那眼神像是在乞求。我当时就在炕沿边站着。爹说快了,等熟了你先吃第一个。雨还在下,爹怕雨再大了把瓜给淹坏了,就冒雨又去了。

就在爹走后的下半夜,娘突然喘得厉害,奶奶就赶紧让对门的哥把爹叫回来。等爹冒着雨用筐头背着一个西瓜回来时,娘已经咽气了。爹哭得很伤心,说娘临咽气连块瓜也没吃上。他就切了几块放在了娘的床头。那瓜皮青青的,还没熟透。瓤虽己呈粉红色,但瓜子还是一半黑一半白的,让人看了更伤心。那一天,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是1960年的农历六月十七。

这些年来,只要是娘的忌日,我总要切上几块熟透了的甜甜的西瓜,放在娘的坟头。每年的十月一,我都要请上厚厚的一摞寒衣纸,因为娘怕冷。

娘的棺材没有买,是请村里的木匠自己打的。用一副大门做的棺底和棺盖,一幅耳屋门做的棺帮,又在自家树行子里刨了几棵树做的底座。后来听爹说,娘占的棺尺寸是按五五做的(盖和帮都是五寸)。因厚度不够,周围就钉上了假帮框,抹上泥子刷上油,看上去也挺厚实大发的。那时我曾纳闷,娘的棺材为什不买个实木的,而用那门板做呢?后来才慢慢体会到爹的难处。娘得病吃药的钱好多都是借的,还能再到哪里借钱买棺材呢?

按村里的老规矩,家里的老人去世了,一般是五天出门,也有排七的。如果上边还有老人在世,死者就得三天出门,并且还要在上午。否则就是不孝,还要折老人的寿。我爹就给村里管事的说,我娘这辈子活得也不易,下边姐弟俩也不小了,就下午出殡吧。对下午出殡,奶奶也同意。因此娘是吃了中午饭出的殡,只是比平常的老人出门的时间早了些。

娘起棺时砸碗,是院中的哥哥抓着我的手用刀背砸的。碗是新的,底朝上放在砖上,要求一下子砸碎,绝不许再砸第二下。瓦盆也是新的,只不过油棺时抹泥子用过一次,是我双手拿起来自己摔的。其他的如陪灵、谢孝、磕头、送盘缠、烧大纸等丧礼程序,都是大人领着教着办的。我感觉当时就像个小木偶,呆呆傻傻的。

娘死前就下着大雨,时大时小,出门时还在下。棺是村里人冒着雨淌着水抬出去的。我就跟在棺材的后边。雨水淋在头上、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一直往下流。是不是老天也伤心了,也哭了,也把泪化作了雨?所以一直的下,下个不停呢!

去娘坟上的路并不长,可我觉得很远很远。幡是用柳树条弯成的。向上的枝条上还残留着些绿的叶子,一朵纸花搭拉下来一直滴着水。幡向下的一头我扛在肩上,觉着有千斤重,把腰压得弯弯的,很沉很沉。

娘的坟没占穴,是在自家树行子头上的高岗上挖的。离村也就300多米,是周围最高的地方。听说当时挖了几锨深就出水了。因此娘的棺材下得很浅,是用周围的土培起来的。

2014年,92岁的爹去世。娘要迁坟,和爹合葬到老坟地里去。娘起坟那天,小舅和表哥都来了。娘家的人不来是不妥的,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娘的坟除了1963年恩县洼滞洪时被淹过一次,这些年来从没有被水泡过。掀开棺板的那一刻,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娘在这里已经静静地躺了54个年头,这些年您还好吗?这就是我魂牵梦绕、漂亮可爱的娘吗?娘的尸骨的清理和摆放,是我一人亲手完成的。成殓娘的棺材也是新买的,比爹的棺略小一点。为娘收骨从始至终,我的心是平和的,就像为娘重新一根一根的梳理头发一样细心。

我想,这次娘搬家,是个永久的新家,又有爹陪着,一定是会很开心的。

2020年6月,娘离世60年忌日前夕一稿。

2023年清明前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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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