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忆京剧马派弟子吴俊良先生
□刘天爱
吴俊良先生是马连良大师的亲传弟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是唱响祖国大江南北,震撼齐鲁大地的著名京剧马派名家。他已逝40余年,估计现在也没有多少人能记得他。其演出的剧目更是无人知晓。因我与他交往长达6年之久,所以他那坎坷的舞台生涯,终生不忘。吴俊良1922年出生在北京的一个梨园世家。其父唱高派老生,受父亲的熏陶,幼年就酷爱京剧。并拜名师学余派、谭派。由于他勤奋好学,聪慧过人,不怕吃苦,所以他基本功学得踏实。10岁在北京唱娃娃生,就很受观众欢迎。13岁和著名演员言少朋、迟金生一同拜著名老生演员曹连孝为师。曹连孝发现他适合唱马派,便推荐他拜在马连良先生门下学艺。经马连良精心传艺,吴俊良学演了《借东风》《苏武牧羊》《四进士》《甘露寺》等剧目。他全面继承了马派艺术,唱腔婉转悠扬,吐字俏皮流畅。身段靓丽帅气,表演自然大方。为广大观众所公认。
新中国成立后,吴俊良在省城济南天庆剧场挂头牌主演。第一次在天庆剧场亮相还是马连良亲临现场做介绍的。打那,这位马派弟子便很快誉满泉城、齐鲁大地。出现了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盛况。被观众誉为马派明星,山东的小马连良。1955年,吴俊良受山东省文化部门派遣,来到了商河县京剧团(原属德州地区管辖,上世纪80年代后归属济南市),以后由于上级规定文艺团体和个人注册后,不允许演员自由流动,吴俊良就留在了商河县京剧团,并担任业务团长。
吴俊良在商河县京剧团,大展才华,带着马派名剧《群借华》《四进士》《苏武牧羊》走遍了北京、上海、广西、东北各省,很受观众欢迎。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盛开春满园。吴俊良注重人才培养。为提高剧团整体演出水平,他主动与北京京剧名家联系,并送女老生葛正良拜北京京剧团著名余派老生陈少霖为师;刘令仙、康少君拜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张君秋为师;李如友拜钱派花脸于文奎为师。名人效应,剧团如虎添翼,声誉、演出水平,上座率飙升,引起轰动。一时演出效果、声誉、上座率位居全国县级剧团之首。
晚年吴俊良任商河县政协常委,退休后在山东省戏校任教两年。1996年病故于济南。
吴俊良先生作古多年,但他在京剧生涯中对艺术的执着追求,精湛的表演艺术,大家风范,却永远留在人民心中,为怀念他,现把我耳闻目睹的几例择录如下:
一
上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正在商河一中读初、高中,逢周日常常不回家而跑到剧院去看吴俊良排戏,打那我和京剧结下了不解之缘。一天下午,看吴先生排《四进士》,排戏之余,我当着众人的面请吴俊良教我《借东风》,出乎意料的是,他把脸一沉说:“小青年,不好好读书,学什么京戏!”把话讲完,便回后台去了。我吃了个闭门羹,弄得很尴尬。可时隔不久,他却派人给我送去一盘他教唱的《借东风》《甘露寺》《苏武牧羊》《白蟒台》等剧的录音带,并让来人告诉我照录音带好好学唱。后来我才明白,吴俊良当时的处境有些不妙,他是怕影响我的前途才明着拒绝我,实际则是对我的爱护。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那盘录音带我保存得完好无损,我常静下心来听听他的教唱,一来学习他的唱腔,二来是对他怀念的一种寄托。
二
1962年深冬的一个周六晚上,商河县京剧团演出《群英会》《借东风》,主演吴俊良、葛正良。中午时分,票已全部售完。晚上7时许,天不作美,突然阴云密布,刮起了西北风,并伴有小雪。这时入场看戏的观众还不足200人(我在其内)。看戏的观众带着失望的心情,纷纷议论:天不好,这几个观众,今晚这戏演不成了。这时剧团领导,据天气和观众情况,提出当晚停演,改明晚上演。吴俊良不同意这个安排。他说:“我建议演出不能更改。我们是人民演员,要为人民服务,人民是上帝,我们不能让观众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在他的提议下,8点开锣了。戏一开场,观众就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天气虽冷,观众心里却都暖乎乎的。演员个个一丝不苟做戏,效果空前。演员们的精彩演唱,高潮迭起,欢声雷动,掌声、喝彩声经久不息。全场观众叫了近30个好。演出结束后,观众久久不愿离去,向演员回后台的背影投射出敬慕、感激的目光。吴俊良在总结这晚演出时说:“看戏的观众虽少了点,但我们剧团的声誉提高了。”
三
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一天,我在琴师张元明、老生演员葛正良老师的陪同下,去看望吴先生。一见面发现他头发白了、脸瘦了,背有些驼,我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宾主寒暄几句后,他便沏茶款待。他问我:“你现在还唱京剧吗?”我说:“一直坚持听你的录音学。”他高兴地说:“好!”葛正良老师插话道:“张先生操琴,老刘你唱两段,请吴先生指导指导。”吴俊良笑了笑对我说:“你就来两段吧。”我点头答应。张元明老师操琴我唱了《甘露寺》《借东风》,在我唱的过程中,吴先生用手不断地敲着桌子轻轻地数板。演唱结束后,张元明老师说:“请吴先生具体指导指导。”吴俊良微笑着说:“一个业余爱好者,能唱的满弓满调,不简单。”我恳求道:“吴先生你就具体给我指导一下吧。”吴俊良说:“不客气,我就实话实说,仅供参考。”于是他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说,优点是气质好,底气足,满弓满调。板眼准能和琴师融为一体。唱腔基本正确。 美中不足的有几点:一是吐字不够准确:唱词的尖、团、上口字分得不清。要唱好京戏,首先得弄清唱词里的尖、团、上口字。要先读准,读准了才能够唱准。如《甘露寺》中的四句原板: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靖王的后,汉帝玄孙一脉流。“千”“靖”是尖字;“休”是团字;“出”“主”“说”“脉”是上口字。吴先生边说边小声范唱。其次是转板不够流畅:如《甘露寺》青龙偃月神鬼皆愁一句转流水板,转得生硬不圆滑。转板时,演员要给乐队留有肩膀头,预示给乐队,错了不是乐队错了,是演员错了,演员是演唱活动的主体。演员与乐队互相配合至关重要。戏要有好腔,面要有好汤。再就是唱腔中对比的手段运用得还不够明确:马派艺术的显著特点,对比运用灵活、动听。没有对比就没有艺术,如《借东风》兵多将广的拖腔,须强弱分明,应掌握先强中弱后渐强,没有对比,就会有砸夯的感觉,不动听。再如《借东风》最后两句散板中从东而降的收音,应既有呐也有啊的音。呐弹出去唱,音是迸出来的,啊弹回来收,呐音重长,啊音轻短,如果光有呐或啊唱出来就傻了。这就是对比。最后是咬字归韵掌握得不准确:演唱时一定要注意字头,字腹,字尾,像枣核状,一定得把字吐准咬实,咬字归韵到底,不能变辙口,如《借东风》是江阳辙,收音归韵在鼻音上。淮河营《此时间不可闹笑话》西皮流水板,是发花辙,归韵收音不能闭嘴,否则就会倒辙。
听吴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益匪浅,我激动万分。为表谢意,我起身深深地给吴先生鞠了一躬。分别时,吴先生向我提出穿他的戏装彩唱,上个台阶的期望。我激动地欣然答应了。1996年1月,我没辜负他的期望,在临邑县府礼堂穿着他的戏装彩唱了《借东风》《甘露寺》。为追思吴老的教诲,以慰他在天之灵,咏古风一首:
马派艺术受益深。
瞬息已逾四十春
俏皮流畅唱腔美,
设计考究服装新。
身段飘逸传真谛,
表演自然耀师门。
吴老驾鹤归天去,
风范依旧人间存。
(此文载青岛出版社《京剧影像德州》一书,此处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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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