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我患癌的心路历程
□王书生
7年前的正月初六,是我离家去北京做食管癌手术的日子。每每回眸一下那段惊悚艰难的岁月,一个平时自诩刚强的汉子,也常常会流下两行酸楚的泪。恍惚记得哪部电视剧里有一段歌词,大概意思是:“冰化了,留下一汪水;爱熄了,化作一堆灰;心动了,是因为风在吹;梦醒了,才知道我是谁……”好在通过积极的治疗,我身体渐渐康复。是呵,只有得了绝症,在生死线上走上一遭的人,才能体会到生命是何等的珍贵,对尘世间的事情似乎也看透了许多。我逐渐地又乐观了起来,如今仍然快快乐乐地活着。

再回首那段难堪的过往,向世人展示一下一个癌症病人的心路历程,心中也是一份释然。
一
2016年的1月,我常觉乏力,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以前由于活累事多,不到饭时就饿了,中午吃两碗杂烩菜,三个大馒头。可现在饭量小了许多,吃多点就觉得撑胀;咽东西时不太顺畅,食管里总像有块枣皮儿在哪里贴着似的。凭着往日对养生知识的积累,我自感有一种不祥之兆,一定是身体的哪个部位出了问题。
人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有病,绝不能讳疾忌医,赶快查。
于是,我就去了济南的军区医院。那里的外科主任是我老领导的孩子,看病方便一些。
验血、B超、CT、胃镜,一路检查下来,全程都是女儿陪同。做完检查后,看她的脸上堆着一些不自然的笑。她说,大夫说了,没大事,就是食管有点增生。检查报告是绝对不会骗人的,结果是食道癌。我一看,傻眼了,立马脑子一片空白。大夫说,还好,是早期。早期、晚期吧,反正是癌。癌就叫绝症,人凡得了绝症离死亡还能远得了吗?我知道医生对这类病人说话总是委婉的,这大概就是安慰之词吧。
我说,没事,有病咱就看,我能经得起。
回到家来,我和孩子统一口径,说是胃炎,食道也有点炎症,不碍事的。
做个双面人不容易。表面对妻子嘻嘻哈哈,背着她时就又一脸阴云,心里像压着块沉沉的铅,眼前时而雾气蒙蒙,时而又漆黑一片。
有时夜深人静,一个人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发呆,呆了多长时间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侧卧着,尽管眼闭得紧紧的,眼泪也不知不觉涌了出来,从这眼漫过鼻梁又流到那眼,然后合流在一起灌进了耳朵,早起才发现枕巾湿了半片。有时呆呆地坐着,鼻子一酸,泪又流了下来。流得多了,就顺着脸颊钻进嘴角。这泪,是苦是涩?是酸是辣还是咸?口问心,心也说不清楚。
天有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可又一转念,为什么不能是我?果真是我,又奈我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问了济南军区医院的专家,他们说我这病尚属早期,最好的方案就是外科手术。
听权威人士说,凡癌症,要查,就要找最好的专家;要治,就得去最好的医院。
于是我就四下打探,就上网查。像我这种食道癌手术,属胸外科。而癌症的胸外科,一流的就有中国医学科学院的肿瘤医院。而最好的专家里,就有这个医院的院长赫捷院士和外科主任(现副院长)高树庚大夫了。
有幸的是,高树庚主任是山东老乡。这样,孩子通过朋友联系到了他。他很爽快,答应让我们去京诊查。我们一行人立马动身去了北京,很顺利地又检查了一遍。最后确诊是食道鳞状细胞癌,需要外科手术。
因临近春节,医院也要放假。高主任安慰说,你这个属早期,是司空见惯的病,对我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你们先回去快快乐乐地过个年,节后我们初七上班,初六就来住院。看他说得这么轻松,我心里多少总算踏实了一些。
无论怎样,年还得要过。孩子们都聚来了,从来没有这么全。大家一直陪着我和妻子,有说有笑,好像我生病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二
正月初六,我们如期而至。两个孩子陪我去京,一个孩子在家陪娘。一切打点停当,车在门外候着。临出大门,我又环顾了一下住了20年多年的小院。这一去还能回得来吗?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翻腾了好几遍。
我让孩子们先上车,说跟你娘还有几句交代的话。我用肘拐了下妻子,退到门里,附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是个小手术,别担心,过几天就回来。银行卡和存折都在褥子底下,密码我都写了。她说我不听这些,一下子就呜呜咽咽的了。我没敢和她对视,是缺乏对视的勇气。在她面前从未滴过泪的我,这时也泪眼蒙眬了。
车开动了,都走到街口了,我回过头去,模模糊糊地看着她身还斜倚着门边的墙站着,还远远地望着我们。心里想些啥,只有她自己知道。
住院很顺利。初六当天下午就办妥了住院手续,住进了胸外科。
胸外科有四个室,是医院最大的科室,高大夫是四个室的大主任。每个室占一层病房,每层病房只有一个单间,其他都是二三人间。我可能因为是高主任的山东老乡吧,就特批我住进了这层病房唯一的单间。
手术定在正月初九。高主任说,术前我再约其他科室的专家们一起会会诊,如果微创,就让其他的主任做,我打下手;如果开胸,我就主刀。由于我的病灶是在食管中段,微创术难度大,最后决定行开胸术,由高主任主刀。虽然有些紧张,但由国内顶级、世界一流专家主刀,心里也算踏实了些。
早上八点,躺在推往手术室的车上,孩子簇拥着紧随其后。他(她)们都面目沉重,空气似乎也像凝结了一般。
从病房到推进手术室,我的心情倒是比以往平静了许多,脸上强挂着笑,不住地招着手,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出来了。”
孩子们都不说话。后来听女婿说,等我被推进了手术室的一刹那,见不到我的身影了,她们都哭了,都放开声地哭了……
手术室很大,占了病房楼的整整一层。等待手术的人都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我起身两边望望,一排人全是等待手术的人,到底有多少,只有医院的人知道。我身边人一个个地被推走了,去了他们该去的房间。而我还躺在那里,一次次、一拨拨的人拿着本本来验手环。等管我病房的护士长来了,在我的手环的那串数字上改了一下,又给手术室那边签了字才算完事。原来是病房的护士将2和3写得连笔了些,没能辨得十分清楚,结果就多折腾了半个来小时。
都说天上一天,世间百年。试想病人在手术室内多待一秒,等在室外的亲人们就得多担十分百分的心啊。
躺在手术台上,环顾四周:右边是麻醉师,左边是高主任,周围还站着几个人,可能是助手和护士们。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他(她)们都挓挲着戴着手套的双手,感觉好像有点等不及的样子了。正要打麻醉的时候,我坐了起来四下望,麻醉师问我看什么,我说看看几点几分了,好永远记住这个时间,引得大家都笑了。
我说不全麻行吗?让我知道手术是怎么做的,大家又笑了。
我说我以前养过猪,给猪做脱肛和脐疝手术从来就不麻醉,引得大家又笑了,而且感觉笑得都很开心。可能在手术室里,从来都没遇到过像我这样的病人。
扎上滴管,带上面罩,吸了一口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后来想,如果在那一刻后的几分钟、几十分钟或几个小时内,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会是个什么个样子啊?
不如同在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里掉下一片树叶吗?
不如同一根枯枝掉在地上砸烂一只毛毛虫吗?
人活在这个世上,争这争那的,图啥呢?再位高权重,再富可敌国,人躺在这里也都是一个样的呀!
三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感到身体有些颤抖、有点疼痛,听到些声响,迷迷糊糊地看到些人影时,正被推出手术室。看到了孩子们,我艰难地抬了抬右手,动了动不听使唤的手指,眼睛湿了。心想,我并没有死啊,还活着……
我重新回到了病房。大夫们进进出出。
我感觉身上插着管子,嘴里插着管子,鼻子里也插着管子。这些粗粗细细的管子,可能都各有各的用处。
别的并没什么,痛是最要命的。闭着眼睛,并没有睡。忽上忽下,像在云上飘。忽东忽西,似在雾里藏。
一会觉着自己像一条鱼,在海里游来游去。突然一个巨浪打来,把自己轻轻地抛到天上,后又重重地摔在岸上,五脏六腑都烂了,撕心裂肺地疼。太阳炙烤着,浑身的鳞都干了,再有半个时辰可能就晒死了。
口渴得很,现在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喝口在平常看来再平常不过的水了。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像一只雁,在空中自由的翔。突然间一片乌云袭来,眼前漆黑,暴雨如注。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折了双腿,砸断了翅膀,跌到地上,被深深埋在冰雹里,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最大的愿望,哪怕有一丝丝太阳射来的光亮,一小根火柴点燃带来的暖意,也是心满意足的了。
如果再能回到那蔚蓝的天空,再能和同伴们相聚,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那该有多好啊!
入夜,自己又觉着像一只小小的绵羊,在山坡上啃着青草。突然一群狼赶来,于是就跑啊跑,一口气跑到了山顶,跑到了悬崖上,一头又栽了下去。不知翻滚着在石头上摔了多少次,掉进了水流湍急的峡谷中。水深不可测,气喘不上来。心想,现在如果能露出水面,吸一口平时似有似无、无以为然的空气,那该多好啊。
如果再能迈上沙滩,见到漫山遍野带露的青草和五颜六色的野花,平心静气地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是再美也不过的了。
为了止痛,大夫为我用上了止痛泵。还是痛,就加止痛药;再痛,就打哌替啶。
为尽快恢复肺功能,大夫让我大力咳嗽。刀口本来就痛,使劲咳就会更疼的。为了治病,只得强忍疼痛使劲咳。不就是个疼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口鼻里都插着管子,不能喝水,更不能吃东西。嘴唇干裂,口渴得很。孩子们就用纱布沾水给我湿唇。看到孩子用杯子喝水,我羡慕不已,什么时候能像常人一样,“咕咚、咕咚”喝一顿水呢!
如果体温升高,只要不超过39℃,医院是不给退烧的。那天我觉得有些冷,是发烧了,一量38.7℃。医生给了两袋碎冰,一袋枕在颈下,一袋敷在额头,用物理自然降温。孩子为我折腾了一整夜。
嘴里插着管子不能说话,如有需求,我们就用纸笔交流。每次我都会写上谢谢二字。孩子们都会写:“应该的,不客气。”想想还怪有意思的。
手术第二天,孩子就搀扶着我下床了。走出了房门,来到了护士站。意思是我能走了,以示谢意。孩子恭敬地对护士说,您好,看,我爸能下床了。那护士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夸奖一句,照常干着她们活。我想,护士们整天看着病人们来来去去的,你觉着能下床是了不起的事,在她们看来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了。
手术第三天,高主任再次查房。他首先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接着说化验报告全出来了,没有发现转移迹象,病灶完全切除,可不用放化疗。如果刀口愈合好的话,10天内就可以出院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喜出望外。
我心想,癌症咋听怪可怕,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做到按时体检,早诊断,早治疗,诊断找专业的医生,治疗找专业医院,就能事半功倍,治愈是大有希望的。
我想,人类虽然对癌症有了一定的认知,但目前仍是世界上一道末解和难解的题。之所以死亡率高,除了它增殖快、易转移,难诊、难治外,还与其他一些人为的因素有关:一是拖死的。多年不体检,一旦发现就到了中晚期,治起来可能就难了。二是吓死的。谈癌色变,一旦得上了,压力山大,阴云密布,整日处在恐怖之中,无疑对治疗有百害而无一利。三是治死的。放化疗是把双刃剑,适度有益,过量有害。不要小病大治,过度治疗。
正如高主任所说,我术后10天出了院。出院后按照医嘱,定期检查。饮食多样,少食多餐。心胸开阔,适度锻炼。
现在是,看天天更蓝,看地地更绿,看花花更艳,看人人更美,快快乐乐每一天。
写于2016年
修改于2023年3月9日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