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布统冬日赞歌

□鲁秀丽

乌兰布统，这片横亘在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南部的草原，是燕山山脉与大兴安岭余脉相拥的温柔界碑，也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千百年来交汇碰撞的前沿地带。它既承袭了塞北草原的苍茫辽阔，又因滦河上游支流的蜿蜒滋养，藏着几分灵秀。冬日的雪，是这片土地最隆重的盛装。平均零下二十摄氏度的严寒，将草原的褶皱凝成波浪起伏的雪海，把天地雕琢成一片无垠的纯白，却也让这里成为生命意志力最鲜活的试炼场。

李雪梅  摄

北风卷着大雪，扑在乌兰布统的脊梁上，卷起地面的碎雪形成雪雾，打在人的脸颊上，像细密的冰针在刺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蒙古族牧民，是这片雪原最忠实的守护者，也是马群最默契的伙伴。他们的祖辈曾骑着骏马，在这片土地上逐水草而居——马不仅是他们的交通工具、生产工具，更是融入血脉的图腾。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草原的生活方式悄然改变，但牧马人对马的深情、对草原的敬畏，却如同深埋地下的草根，在严寒中依旧坚韧。

牧马人巴图狐皮帽的毛边凝满了白霜，羊皮袄的褶皱里积着厚雪。他手中的长杆一扬，杆上的红绸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这是他与马群约定的信号。他骑的灰马打了个响鼻，白雾从鼻间腾起，又迅速消散在寒风中，四蹄踏碎了雪原的寂静。紧接着，万马奔腾的轰鸣从雪原深处涌来：棕的、黑的、白的骏马裹挟着风雪，如浪潮席卷而过。铁蹄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鬃毛上的冰碴在阳光下闪烁，像缀满了碎钻。而骏马扬首嘶鸣的嘶吼，穿透了风雪的阻隔，是对严寒的反抗，也是对自由的呐喊。

骏马踩着积雪，四蹄翻飞间，雪粒被扬成漫天碎玉，恰似北方冬日里骤然绽开的梨花。牧民们的身影在马背上起伏，缰绳甩动的弧度带着草原人独有的洒脱。他们吆喝着，声音裹在风里，粗犷又嘹亮，与马蹄的“嗒嗒”声、马群的嘶鸣交织在一起，成了雪原上最雄浑的乐章。巴图和其他牧民散落在马群两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熟悉每一匹马的脾性，知晓每一片雪地的深浅。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极寒天气里，他们的手指早已冻得僵硬，脸颊被风雪吹得通红，却始终稳稳地掌控着马群的方向。他们知道，马群的奔腾不仅是草原生命力的展现，更是这片土地向外界诉说的语言。为了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见乌兰布统最壮美的模样，他们甘愿在风雪中驰骋，用身体丈量草原的辽阔，用坚守诠释游牧文化的传承。

牧民身旁，一群摄影者构成了另一道独特的风景。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的是专业摄影师，有的是怀揣对自然热爱的摄影爱好者。为了捕捉万马奔腾的瞬间，他们凌晨便踏着积雪奔赴拍摄点，三脚架深深扎进雪地里，镜头裹着厚厚的防寒罩，手指套着两层手套，为了拍到佳作需频繁调整相机参数。寒风钻进摄影服的缝隙，冻得人牙关打哆嗦；相机电池在低温下迅速耗尽，他们便把备用电池揣进怀里，用体温为其“续命”。

有人的镜头被风雪蒙上了水雾，有人在奔跑调整机位时摔进了雪堆，却没有一个人轻言放弃。当马群如潮水般从镜头前掠过，雪雾翻涌如潮，铁蹄踏雪的震撼透过取景器直击心底时，所有的寒冷与疲惫都化作了热泪。他们用镜头定格的，不仅是乌兰布统的冬日盛景，更是生命突破桎梏的力量，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瞬间。这些影像会跨越山海，让更多人看见塞北雪原的壮美，看见牧马人坚守的初心——这便是摄影者们不畏严寒的意义。

马群奔涌时，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沉闷都踏碎。蹄声嗒嗒，是生命与大地的和鸣；马嘶阵阵，是生灵对苍穹的礼赞。这片雪原从不是冰冷的荒原，而是牧民与马共同的家园：雪水滋养牧草，牧草哺育骏马，骏马驮起牧民的生活，牧民则以敬畏之心守护这片土地的生灵与草木。人与自然，从来不是索取与被索取的关系，而是这般唇齿相依的共生，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最厚重的和谐。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这阵马潮从眼前呼啸而过。雪沫子扑在衣襟上，转瞬融化成水珠，而马群掀起的风，却吹得人心头滚烫。乌兰布统的马，是长在草原骨血里的生灵，它们不惧严寒，不畏风雪，每一次扬蹄，都像是在与这片土地对话。雪地里的蹄印深浅交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可那奔腾的姿态，却刻在了雪原的魂魄里。

白天的雪原，因这群人的存在而愈发鲜活。牧民的红袍、摄影者的彩色冲锋衣，像雪地里绽放的山丹花，点缀着苍茫的天地。远处的将军泡子冰封如玉，湖面的冰层下，还藏着当年古战场的传说；十二座联营的遗址覆着白雪，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沧桑。那些落尽了叶子的白桦林，枝丫上凝着雾凇，在澄澈的蓝天下伸展着挺拔瘦劲的树干，仿佛在见证这片土地上自然与人文的永恒共生。

待夕阳西垂，金红的霞光映满天空，把雪野染成琥珀色。牧马人赶着马群走向牧场，马蹄印在雪地上勾勒出蜿蜒的纹路，那是草原的脉络；摄影者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刚刚拍摄的照片，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太阳沉向山后，深蓝的夜幕铺下来，雪原重归寂静，唯有风过草甸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在空阔的天地间悠悠回荡。

乌兰布统的雪，是塞北的风骨，凛冽却孕育生机；乌兰布统的马，是草原的灵魂，自由且充满力量。而那些在严寒中坚守的牧马人与摄影者，是连接自然与人文的桥梁，是传递生命力量的使者。他们让我们明白，严寒从来不是阻碍，而是淬炼意志的熔炉；孤独也并非寂寥，而是与天地对话的契机。

在这片雪原上，人与马相依，人与自然相融。严寒的外壳下，藏着最滚烫的生命力，藏着对文化的坚守、对美好的追寻。这便是乌兰布统的冬日恋歌，是自然的史诗，也是守护者与追光者的赞歌。它告诉我们，只要心怀热爱，纵是朔风凛冽，也能踏出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2026年1月15日于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