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朝忠:儿时随父赶恩城年集


儿时随父赶恩城年集

王朝忠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又到了腊月二十一——赶恩城大年集的日子。七十年前跟父亲去赶集的旧事,像老电影胶片,一帧帧在脑海里缓缓回放,那喧腾热闹的场面、呛鼻的烟火气,分明还在眼前萦绕,触手可及……

恩城大集在方圆几十里内是响当当的名号。一来它曾是原恩县政府驻地,百年烟火沉淀出厚重底蕴,规模远胜周遭小集;二来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上世纪五十年代逢单数开集,六十年代改为每月逢尾数三和八,七十年代又调为逢尾数一和六,相沿至今;三来交通便利,公路直通德州、武城、夏津、高唐和平原五县,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四来商贾云集,摊位密密匝匝排满街巷,吃穿用度、针头线脑,从春联年画到鱼虾肉蛋,样样齐全、件件地道,物美价廉。说是“大集”,名副其实,尤其到了年集,热闹更胜平常十倍,十里八乡的乡人皆往这儿赶,只为凑这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那年腊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窗纸还透着青灰色,我便匆匆起床,慌里慌张喝完碗里的玉米粥。等太阳刚露出红彤彤的笑脸,我就迫不及待拽着父亲的衣角催着出门。父亲肩背褡裢,应声迈步,爷俩脚下似生风,步子迈得飞快。抬眼四望,乡间小路上早已行人如织:挑着担子的老汉,筐里盛着自家种的白菜萝卜;挎着竹篮的婶子大娘,篮沿搭着鲜艳夺目的花毛巾;穿自织自染红袄的媳妇、扎红绿方巾的姑娘,鬓边系着五彩缤纷的头绳;还有蹦蹦跳跳的娃子,手里攥着母亲给的零钱,叽叽喳喳像群雀跃的小麻雀……年集俗称“花花街集”,果然名不虚传。人人脚步匆匆,脸上漾着藏不住的喜气,恨不能一步跨到集上。各路行人汇成一股股人潮,顺着路面向恩城涌去,仿佛要在集市上聚成翻腾的浪涛。

父亲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我在后头小跑着追赶,额头沁满亮晶晶的热汗。刚进恩城南门,空气中便飘来鞭炮的硝香与食物的鲜香,父亲回头笑着问:“先去瞅啥?”我扯着嗓子喊:“炮仗市!”父亲眼底漾起笑意:“就知道你惦记这个小玩意儿!”

那时的鞭炮市设在剧院南边,南依城墙废基,西临一个大湾——冬日里湾水早干,露出光秃秃的泥地,未干涸的地方也结了一层厚厚的白冰,成了天然的热闹场。刚靠近,便被人潮裹着往前挪,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围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鞭炮的试放声搅成一团,震得耳朵嗡嗡响。一个戴白毛巾的汉子站在板凳上,右手持竹竿挑着一挂红彤彤的鞭炮,左手抡得像风车,口中高喊:“瞅瞅咱这炮仗!响得脆、炸得匀,不响白送!”话音刚落,旁边伙计叼着烟凑来,烟头一触引信,“噼啪”声骤然炸开,火星子溅起半尺高。人群如潮水般涌去,举着毛票、攥着钢镚儿抢着要买。隔壁摊主急了,“哧啦”一声点燃一串“满地红”,响声更脆更密,众人又呼啦啦转了过去,手里的钱高高举过头顶……

忽然“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耳朵里像钻进了鸣蝉,嗡嗡直响,我赶紧用双手捂着耳朵。抬头看,一个“两响”拖着青烟直蹿上天,到六七丈高的地方顿了顿,往下坠时翻了两个跟头,“砰”的一声炸响,半截纸筒像箭似的飞出去,碎纸片飘得如漫天飞雪。“好!”人群里爆发出满堂喝彩。“看看姚家园的响货!祖传手艺,错不了!”一个壮汉子扯开嗓子喊,“人叫人不动,货好自然来!”人们又争先恐后地涌去;话音未落,不远处又一声闷响炸开,势头又响又高,竟与姚家园的不相上下——原是西关刘家的老牌子!人们再一次蜂拥过去,两边摊主的吆喝声愈发高亢。

父亲挤在人群里,买了串小巧的鞭炮塞给我,攥着我的手便要走。我脚像钉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红彤彤的炮仗,被他拖着走了老远,还忍不住频频回头,鼻尖上还沾着淡淡的硝香。

从鞭炮市出来,转到雷稽古牌坊南边、平原二中的西墙根下,这儿是年画和红花市。青砖墙刷得白净,钉着苇席和草苫,上面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年画:五谷丰登的粮仓堆得冒尖,金黄的玉米、火红的高粱分外醒目;六畜兴旺的猪圈里,肥猪拱着食槽憨态可掬;麻姑捧着饱满的大红寿桃,仙鹤绕着苍劲的青松翩跹,还有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眉眼弯弯……我循着墙根看了又看,舍不得挪步。父亲挑了张“五谷丰登”,又拣了张“松鹤延年”,说贴在家里讨个好彩头;还买了十来朵艳艳的红花,说是给姊妹们戴的,小心翼翼插进他的白头巾里,生怕挤坏了花瓣,这才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往北走约两百米,路西是百货公司,门里门外挤得插不下脚。父亲让我在门口看着东西,自己像条灵活的鱼似的钻了进去。半晌,他满头大汗地挤出来,手里举着顶水青色的新帽子,还攥着几条红的绿的方巾——都是给姊妹们的。我摸着新帽子,软乎乎的格外舒服,打心眼里高兴,却忽然发现,从头到尾,他没给自己和母亲买过一针一线、一样物件。那时年纪小,只觉得新帽子好看,如今再回想,才咂摸出其中的滋味:可怜天下父母心,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儿女啊。

最后转到十字街口东边,肉市飘来浓郁的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白条猪肉挂满了木架子,白里透红、油光锃亮。摊主手里挥着银刀,笑着招呼:“过年啦,割块肉!看看这膘,四指厚!炒菜炼油都香!”父亲在肉摊前转了两圈,细细挑了块最肥的。我纳闷地问:“咋不早买?还专挑肥的?”他笑了,拍着我的头说:“老话讲‘打酒要早,割肉要晚’,后晌的肉,摊主急于收摊,一刀下去多给半两呢!”至于挑肥肉,长大后方才明白,那缺油少荤的年月,肥肉能炼出一罐子银白的荤油,炒菜、调馅都香,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天呢。

……

斗转星移,七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我从蹦蹦跳跳的稚童,长成了两鬓染霜的老汉,可那年集的热闹情景总在眼前晃动:鞭炮的脆响还在耳边炸响,年画的艳色还在眼前跳动,肥肉的浓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父亲那宽厚的手掌、温热的笑容,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的恩城年集,名吃愈发丰富:有历史悠久、洁白松软、味若甘饴的签子馒头;有又白又嫩、香辣飘香的传统名吃——老豆腐;有洁白如玉、薄如铜钱的千层豆腐;有恩城啤酒厂酿造的独具风味、醇厚甘美的啤酒;有形色味俱佳的红运村饭菜……商店林立,货物琳琅满目,店员笑吟吟地招待着顾客,微信支付便捷高效;市容愈发整洁、货物愈发丰富,管理井井有条,却依旧富有人情味。虽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样,可那份独有的年味儿、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亲情,却从未改变。愿恩城的年集一年比一年兴旺,愿家乡的父老乡亲年年都能赶上个热热闹闹的好年,愿这份温暖的记忆永远留在每个人的心底。

衷心祝愿:千年鸽乡,大美恩城的明天永远如春!

作者简介:王朝忠,1960年至1968年在平原二中读书,后在恩城镇五里堡联中任民办教师,从教10年。1977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德州师专(今德州学院),后留校任教,直至退休。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