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庆荣: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王庆荣

2026年春节将至,每逢佳节倍思亲。母亲离开我已有十四个年头,岁月流转,思念却如涓涓流水,从未淡去。她的音容笑貌时常在我眼前浮现,每每念及,万般心绪涌上心头。写下这些文字,纪念我平凡又伟大的母亲。

母亲生于1917年,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她的一生,亲历了近百年中国的动荡起伏、内忧外患,走过了世间无数湍流坎坷。母亲娘家在桃花店村,姓赵,听说祖上是从二里地外的赵庄迁来。姥爷过世早,我从未见过。母亲姊妹六人,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和三个弟弟。在那个女性地位卑微的时代,母亲没有自己的名字,按着旧俗,只该称作赵氏。后来母亲参加生产队劳动,要记工分、分东西,没有名字实在不便。因我二姐名王庆兰,生产队会计便随口喊母亲赵庆兰,这名字便这样被大家叫开,成了母亲相伴一生的称谓。

十六岁,正是豆蔻年华,母亲嫁到了我们村。我家祖辈世代务农,家境贫寒,日子过得紧巴,常年是半年糠菜半年粮。家中男人日日下地劳作,母亲则守着家里,日夜纺线织布。婆婆性情严厉,若是纺线、织布少了,母亲便会受到责备,甚至遭指桑骂槐。母亲常常纺线到深夜,漫漫寒夜,孤独与疲惫常伴左右。为了解闷,邻里的媳妇们晚上常聚在一起,边摇着纺车,边唠家常,驱散夜的冷清。母亲年纪最小,夜深了,有时手摇着纺车便打起了瞌睡。这时,年长的姐姐便会点上烟袋,轻轻递到她嘴边:“抽上一口提提神。”天长日久,袅袅烟缕里,母亲渐渐学会了抽烟——那是长夜中一点暖的、醒着的陪伴,也是那艰难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1942年,旱灾与战乱接踵而至,河南、河北、山东一带爆发了大饥荒,颗粒无收,民不聊生。为了活命,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随父亲逃荒到了东北。在吉林省德惠县一个叫张家湾的地方安顿下来,借住在一个农户家里。父亲在砖厂做工,母亲在家照看孩子。一天夜里,一伙强盗闯进了房东家,房东老汉性情刚直剽悍,抄起木棍与强盗厮打起来。棍棒的击打声、怒骂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母亲在隔壁,吓得紧紧搂着孩子,浑身发抖。房东老汉凭着一股勇猛,竟将强盗打了出去,还追出去很远。房东一家忠厚善良,对我们漂泊他乡的一家人多有照拂,这份恩情,母亲一辈子都记在心上。

在东北的那几年,母亲曾独自一人回娘家探望姥姥。一路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到离家仅剩三里路的曹庄村南,高粱地里突然窜出一伙劫匪,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十块大洋,被洗劫一空。那是一家人的活命钱,母亲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失声痛哭。走到村子后街,恰巧遇上了本村的许海洲。许海洲是大户人家子弟,为人侠义,在当地结交甚广。见母亲哭得伤心,他忙上前询问:“婶子,您回来了,这是怎么了?”母亲哽咽着诉说了遭遇,许海洲一听,当即说道:“婶子您别哭,我知道是谁了,这帮人刚在这儿喝过水,不会走多远!”说罢,便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往北追去。约莫一个时辰后,许海洲满头大汗地赶回来,把大洋递到母亲手中:“婶子,钱追回来了,给他们留了一点——这帮人都是抽大烟的,留点活路。”母亲握着失而复得的大洋,千恩万谢。为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母亲感恩了一生。

在东北熬过最难的日子,躲过了家乡的灾荒,后来在舅舅们的劝说下,约莫在1945年,母亲跟着父亲,带着孩子,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故乡。

母亲是位伟大而勤劳的女性,记忆中她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我们姐弟七个,加上父母,一家九口人的生活,全靠母亲一手操持。一年四季,全家人穿的衣服、鞋子,从纺线、织布,到裁剪、缝制,皆出自母亲之手;一日三餐,从磨面、轧碾,到烧火、做饭,件件都离不开母亲的操劳。儿时的记忆里,每当夜晚我躺在被窝里,伴着睡意进入梦乡时,母亲还在煤油灯下做针线,一针一线,缝补着家人的冷暖;清晨醒来,首先听到的便是母亲在灶房忙碌做早饭的声响。她究竟何时睡下、睡了多久,无人知晓。遇上阴天下雨,不能下地干活,母亲便把布铺在炕上絮棉花、做棉衣,或是支起案板糊袼褙,做这些费工夫的活计;利用零碎的时光,纳鞋底、缝鞋帮,手中的活从未停过。为了儿女,为了这个家,母亲就像一台上了弦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动,默默奉献。后来,两个姐姐渐渐长大,分担了些家务,母亲的肩头,才稍稍轻松了些。

母亲是个有格局、有胸怀,心底无比善良的人。

记得我上小学时,班里两个同学拿着棍子打闹,我从旁路过,不巧被一棍子打到头上,眉毛处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至今额上还留着当时的疤痕。那段日子,我在家养伤,闯祸同学的家长登门探望,心中满是愧疚。母亲纵然十分心疼,却半句责备的话也没说,反倒笑着宽慰对方:“没事没事,小孩子愈合得快,几天就好了。你家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千万别责罚他。”对方带来的慰问礼品,母亲更是执意不肯收,又推了回去。

我们姐弟几个若是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欺负,哭着回家告诉母亲,她从不火上浇油,也从不让我们以牙还牙、针锋相对。她总会问道:“是不是你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人家怎么偏偏欺负你呢?”若是知晓对方并非有意,便会摸着我们的头说:“孩子,人家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忍一忍就过去了,今后还是好伙伴。”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姐弟几个都养成了谦和忍让的性格。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日子平淡乏味。乡亲们唯一的消遣,便是闲暇时互相串门,唠唠家常,说说村里家长里短的琐事,或是讲讲老辈人留下的故事。母亲性子温和,通情达理,待人真诚,所以从村东到村西,来我们家串门的人格外多,母亲从不嫌麻烦。无论来人德高望重,抑或平凡卑微,在母亲眼里,没有贫富贵贱,来的都是客,她总会热情相待,从不轻慢,让每个登门的人都能心情舒畅,开心而来、高兴而去。对前来求助的人,她总是设身处地为其出主意、想办法;对想不开的事,她苦口婆心、婉言劝导,帮助对方打开心结,用赤诚之心温暖他人。母亲与乡里乡亲相处,遇事总是礼让三分,一辈子,我从未见过她与人吵过架、红过脸。

母亲对儿女的疼爱刻在骨子里,深沉而炽烈。

疼爱孩子是女人的天性,可在母亲身上,这份疼爱表现得尤为真切。母亲的爱藏在点点滴滴的细节里,温暖了我们一生。

儿时的农村,卫生条件极差,家里孩子又多,不是这个闹病,就是那个生病,头疼脑热更是常事。哪个孩子若是发烧感冒,母亲首先把孩子搂进自己的被窝,连头一起蒙住,让孩子捂汗,直到捂得大汗淋漓,她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若是普通的风寒,烧往往立马就退了,效果立竿见影。记得二姐和弟弟小时候,都得过淋巴结核——如今这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一般情况下都可治愈,可在那个缺医少药、科技落后的年代,这却是棘手的大病。母亲带着孩子四处求医问药,到处打听土方偏方,跑遍了十里八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历经周折,终于将孩子的病治愈。

虽说日子清贫,可每到过年,母亲总会千方百计让每个人都能穿上新衣服。往往是老大的衣服拆洗翻新后给老二穿,老二穿完了,再整理一下给老三。整个寒冬,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不停地拆洗、缝补、裁剪。除夕夜,当我们姐弟几个都进入梦乡时,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冬天赶制的新衣服,一件件检查、整理,把漏缝的扣子、没钉的鞋带一一补好;将崭新的棉袄、棉裤,小心翼翼地盖在每个人的身上,盼着我们一早醒来能有个惊喜。随后,她再把每个孩子的旧衣裳收起来,一件件叠好。等这一切都忙完,窗外已然响起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母亲顾不上歇息,又走进灶房,抱柴烧锅,为一家人煮饺子。从我记事起,母亲的除夕夜,就是这样度过的。如今每每忆及此景,我总忍不住潸然泪下——心疼母亲为了子女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母亲是个天资聪慧、充满智慧的女性。

母亲虽没上过一天学,不识字,可她聪慧灵秀,悟性极高,是个有智慧的人。她有一手做农家饭的好厨艺,普通的农家菜,只要经她的手简单翻炒,便变得鲜香可口。这大抵是因为母亲对各种调料的用量、搭配,以及火候的把控,都有着自己的考量和心得。她做的肉饼、烩饼、炒白菜等,皆是家常味道,却别具特色;包的包子、煮的水饺,馅料饱满、味道醇厚,让人吃了便忘不了。那时候,只要有上级部门的领导来村里办公,需要安排就餐,村里都会请母亲出面掌厨,由生产队记工分。这般一来,便是很多年。后来母亲年纪大了,体力渐渐不支,多次推辞,却总也推不掉,可见母亲的厨艺得到了人们的认可。

母亲年轻时,爱忙里偷闲玩上几局纸牌。遇上阴天下雨没法下地干活,她偶尔会去邻居家凑个热闹,打上一会儿。她打牌心思缜密、十分精明,总是赢多输少。到了晚年,母亲又迷上了麻将,常和比她年轻的乡里乡亲一起玩。彼时的她,虽已头发花白、步入耄耋之年,却头脑清醒、思维灵活,打起麻将来,依旧是赢的时候居多,牌艺不输年轻人。

时光荏苒,到了20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经过十多年的打拼,我们姐弟七个的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生活渐渐富裕起来。而操劳了一生的母亲,已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前。母亲晚年一直跟着农村的弟弟生活,弟弟和弟媳十分孝顺,将母亲照顾得妥帖周到。时间长了,母亲也会到城里的儿女家住上一段时日,我们姐弟几个都尽其所能,给母亲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让她安享晚年。可母亲总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从不愿给儿女增添负担,默默守护着子女的体面与安心。

我从十四岁就离开家,在外求学、当兵、工作,一生对母亲少有陪伴与照料。母亲走后,这些年,我一直身怀愧疚,这成了我心里永远的痛。假如人有来世,我愿意再做母亲的儿子,不留遗憾!

母亲的一生,平凡而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却不畏磨难,用一生的勤劳、善良与坚韧,撑起了一个家,养育了七个儿女;用言传身教,教会了我们做人的道理。她的爱,如春雨般滋润着我们的心田,如明灯般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如今,母亲虽已远去,可她的模样、她的教诲、她的爱,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伴我们走过岁岁年年。往后余生,思念长存,母亲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最伟大的信仰。

纸短情长,笔墨难尽。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愿她在远方一切安好!

作者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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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