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养 鸡
□王庆荣
今年春节,朋友捎来一箱鸡蛋,足足有十几斤,说他镇上办起了一座大型现代化养鸡场,鸡蛋价格便宜。望着这些新鲜、洁白圆润且透着光亮的鸡蛋,我犯了愁——因吃不完怕坏掉,不得不与邻居分享。此时此景,不由我心潮翻滚,思绪万千,勾起了对四十多年前一段往事的回忆。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县里做公务员,妻子在中学教书,一双儿女尚在幼儿园与小学读书,岳母便来家中帮衬,操持家务。一家五口,挤在政府分配的四十多平方米的平房里,屋窄情长,日子如细水长流,缓缓淌过清贫的岁月。
那时,我与妻子的月薪加起来不过九十余元,却要撑起五口人的吃穿用度、学费杂费、水电开销,还有社会上的各种人情往来。即便一分一厘都精打细算,日子依旧常常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岳母年迈,孩子正长身体,都需要滋补营养,可餐桌上终日不过是干粮青菜、稀粥咸菜,汤清可见底,饭香难觅踪。我和妻子常在夜深人静时低语:要是每日给每人添一枚鸡蛋,便是莫大的幸福了。可谈何容易?细细一算,每月竟要多出十几元开销,在那时的家境里,实在挤不出这笔钱,只得将愿望深埋在心底。
一年初春,乍暖还寒,妻子心怀希望,从集市上买回十几只刚出壳的小鸡。它们绒毛茸茸、嫩黄可爱,犹如初春的嫩芽,怯生生地蜷在麦草编成的篓子里,吱吱轻鸣,仿佛在诉说生命的初绽。虽说从喂养到产蛋还有数月,可在一家人眼里,总算有了希望,我们日日精心照料。谁料想,接连几日,总有小鸡莫名死去。邻居大娘摇头叹息:“夜里室温太低,冻坏了。”此时,我思来想去,心生一计,夜里在篓子里放上一只电灯泡,又盖上棉垫,为小鸡筑起暖巢。岂料次日凌晨一看,因温度过高,小鸡竟全被烤死了,一家人满心沮丧。后来又先后养过两次,不是生病就是闹瘟,皆因经验不足,没能养活。岳母轻叹一声,说:“我们怕是没有养鸡的命。”于是,养鸡之念就这样如云烟般散去。
那时,县里正积极倡导以农为本,大力发展多种经营,养殖业、林果业等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兴起。我一位好友思想开明、敢闯敢干,率先办起全县第一家养鸡场,不久便发展到上万只规模,声名远扬。我几番养鸡屡败之事,成了熟人间闲谈的笑料,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一日,朋友进城办事,顺便提来一只竹筐,里面竟装着十只羽翼丰盈、正当年华的产蛋母鸡。我一看,便知其心意,顿时心里犯了嘀咕。当时,我在县政府给领导当秘书,在领导身边工作,必须做到清正廉洁、一尘不染,不可逾矩。即便朋友相赠,也不能随意沾人便宜,于是我便婉言谢绝。朋友见我执意不收,便笑着给我算了一笔账:“鸡从孵化到产蛋,自有成本,送你养着下蛋,等蛋龄已过,再把鸡还给我,按肉鸡处理,我的成本便可收回,甚至还会有盈余。我没赔钱,你赚了鸡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言辞恳切,情意真挚。终于在朋友再三劝说下,我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馈赠。
随即,我便着手垒起鸡窝,购置饲料,没过几天,鸡就开始下蛋。一家人,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鸡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鸡蛋算得上稀罕“补品”,多是产妇、病人才能享用,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那一刻,家里人像过节一样欢喜,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与满足,仿佛日子一下子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然而,冬初寒至,母鸡产蛋逐渐稀少,终至停歇。我翻阅科普杂志,得知缘由——冬日光照不足,天气寒冷,鸡的元气受损。我心有不甘,便用钢筋焊了一只一米见方的铁笼,将鸡安置其中,四周蒙上塑料布,放在向阳处,既御风寒,又增光照。夜里,在笼子里放上灯泡,灯光如烛,温暖如春,再盖上草帘保温。日复一日,精心呵护,果然,没过多久,鸡鸣再起,鸡又开始产蛋。那一枚枚鸡蛋,如晨曦中的露珠,晶莹而珍贵,又重新摆上家人的餐桌。
光阴如水,随着时间的推移,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经济如江河奔涌,日益繁荣,我和妻子的薪金不断上涨,生活也随之改善。鸡蛋渐渐不再是稀罕食品,鸡鸭鱼肉也时常买回家中。那段围着小鸡操心、为一枚鸡蛋欢喜的日子,终成过往;那段清贫却温情的岁月,永远尘封在记忆里。
如今回望,那些年养的不只是鸡,更是一段清贫却认真、艰难却温暖的时光;那不只是为了一枚鸡蛋的挣扎与坚持,更是一家人在困顿中相互扶持、在希望中生长的缩影。

作者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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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