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囤

□ 杨光来

二月二，龙抬头。在北方广袤而略显料峭的早春里，农历的二月初二这一天，不仅唤醒神话中蛰伏的苍龙，更牵动着黄土地上每一位农人的心弦。当黎明的微光刚刚刺破料峭寒意，村落里还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而略带腥气的芬芳时，一项古老而庄重的仪式，便已在千家万户的院落里悄然铺陈开来——这便是“打囤”。

打囤，仪式简约却饱含虔诚。农家人从灶膛深处捧出昨夜犹带余温的草木灰，于庭院中寻一方平整土地，手腕轻抖，灰线便如墨迹般流淌开来，匀净地勾勒出一个浑圆的圈。继而，以圆心为核，次第撒出数个大小不等的同心圆——这便是“囤”，是农人心田上具象化的仓廪。“囤”既成，则需“填仓”。小麦、玉米、谷子、高粱……一粒粒饱满的五谷杂粮，被郑重地，带着某种韵律，撒落于灰圈之中。

那一刻，种子轻触泥土的簌簌声，是破晓时分最清亮的序曲。它们跃入灰圈，如同落进一个与大地、与时光签订的丰饶的契约。此刻的种子，是沉甸甸的希望，是农人投向未来的目光。大圈套小圈，环环相扣，那是“大囤满，小囤流”的朴素祈愿。填仓毕，还要在囤旁一笔一画，郑重描摹一架“梯子”。这神来之笔，点活了整个画面——它寓意着粮囤高耸，谷物盈溢冒尖，非此梯不能登攀取用。这一笔落下，静止的灰圈仿佛瞬间拔地而起，化作一座座通天彻地的粮仓，直抵农人心底最深沉的渴念：仓廪实而知礼节，腹中饱而天下安。

打囤，非庙堂之高礼，乃民间之至诚。其渊源可追溯至久远。相传古时黄河以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看守皇家粮仓的仓官，目睹惨状，心如刀绞，甘冒杀身之祸，私开仓廪，救民于水火。然朝廷查验之期将至，仓官自知罪责难逃，便于正月二十五日引火焚仓，自身亦投身烈焰，以死谢天下。百姓感其大义，遂于龙抬头的二月二日，以草木灰画囤撒粮：一则续写仓官未竟之梦——愿天下仓廪皆实，愿人间再无饥馑；二则祈愿惊蛰之龙腾云驾雾，布施甘霖，开启风调雨顺的丰年。

记忆中，祖父是打囤的好手。每年此日，他必是村中起得最早的人。那时院落敞阔，黄土裸露。祖父挽起衣袖，神情庄重，仿佛在黄土之上绘制一件关乎生计的神圣图腾。他常说：“人哄地皮一季，地哄肚皮一年。打了囤，心才安，劲儿才足。”当他描画那架梯子时，眼眸深处总闪烁着异样的光，仿佛沿着那简陋的线条攀缘而上，便能抵达温饱无虞的彼岸。那是老一辈农人对黄土深入骨髓的敬畏，是对每一粒粮食近乎虔诚的珍重。在他们心中，打囤不仅是祈求神佑，更是对自我的鞭策与警醒：莫负春光，莫误农时，方不负土地的厚赠。

然而，打囤终究是虔诚的祈愿、美好的寄望。真正要让土地献出丰饶，填饱辘辘饥肠，终须仰仗那双在泥土里刨食的、布满老茧的手，以及世代积累的农耕智慧。在那靠天吃饭的岁月里，农人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自然节律的无情与粮食安全的金贵。我的童年曾掠过三年自然灾害的阴影，饥饿与贫瘠烙下的痛苦与绝望，父辈们闯关东、背井离乡的凄惶背影，至今历历在目。囤画得再圆，若逢大旱，囤底依旧是干裂的黄土；五谷撒得再多，若遇蝗灾，仓中终归是空荡的悲凉。那灰线勾勒的囤，便如一枚深烙于农人心头的、带着苦涩的印记——它承载着最炽烈的希望，却也映照着希望的脆弱与命运的无常。

所幸，时代的洪流终将科技的火种播撒至这片古老的土地。在党的引领与政府的擘画下，兴水利、抗旱涝、育良种、除虫害，逐步挣脱了“靠天吃饭”的桎梏。现代科技的星火，正系统性地照亮农业的变革之路，推动其向精准化、工业化、智能化的崭新纪元跃升。物联网织网，北斗导航指引，人工智能赋能，无人机巡田，数字育秧萌芽……昔日饱经风霜的德州大地，如今不仅实现粮食连年丰产，更成功创建全国第一个大面积“吨半粮”示范区。而今，借力高标准农田建设、现代农机武装、科技服务网络、增产技术集成等“六大工程”，更在全国率先向着更高水平的粮食安全发起冲击。

当物质丰盈已成常态，粮仓不再是灰线勾勒的虚幻图景，我们或许不再需要亲手画囤来祈求温饱。但“打囤”这一农耕文明遗赠的温热印记，其深意历久弥新。它如一面铜镜，映照古今，警示我们：无论摩天楼宇如何刺破苍穹，无论虚拟世界如何光怪陆离，都不能忘却那片承载我们生命的黄土，不可丢弃那份对自然法则的谦卑与敬畏。

每到二月二，纵然身陷都市喧嚣，我的思绪总会穿越钢筋水泥，落回故乡的庭院。那灰线勾勒的囤与梯，在新时代的语境下，已被赋予更加沉甸甸的内涵。它不再仅仅是祈雨的祷辞，更是一份镌刻在大地上的感恩契约，一份对粮食安全矢志不渝的庄严承诺。那草木灰画出的圆，圈住的何止是五谷？它圈住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家国安康、岁月静好的永恒守望。那里，有种子在无声破土，有希望在风雨中拔节。打囤，早已超越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它是深植于血脉的文化基因，是大地母亲绵延的脉络，是农人写在黄土上的、关于生存与希望的诗行。它是我们在每一个春天伊始，向着大地、向着生活，许下的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盈，家国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