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淑华:房梁上的竹篮




房梁上的竹篮

杨淑华


小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的房梁上都会挂着一只竹篮,那是农家必备的“储物神器”。竹篮是用竹篾条精心编织而成,形状像个元宝,奶奶说,这叫“元宝篮”,能盛下七八斤重的东西。挂竹篮的钩子也简单,不过是从树上砍个树杈,一头拴上麻绳,往梁上一搭,两头系紧,绳子可长可短,能随意调节,实用又方便。日子久了,竹篮被岁月浸润成温润的黄褐色,却依旧结实耐用。

那时没有冰箱、饭橱,一只竹篮便成了天然的“保险箱”,既能防鼠,又能防潮;挂得高高的,还防嘴馋的小家伙偷吃。我家就有几个这样的元宝篮,北屋梁上的竹篮,装着日常吃的窝头、饼子,一抬头就能瞧见;南屋梁上的竹篮,则盛着地里收的花生、树上摘的大枣什么的。除了拿去换钱的,总要留一些放到篮子里挂起来,等到过年过节的时候享用。

那时能吃到的东西实在有限,一只朴素的竹篮,便装下了一家人的四季三餐,也装下了那段简单却温暖的时光。

姥姥家就在本村,相距不过几百步。儿时的我,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去那里玩。姥姥走得早,平时是妗子操持家务。每当我们这几个小不速之客推门而入时,妗子总是笑盈盈地撩起围裙,擦净双手,转身踮脚取下梁头上挂着的竹篮。篮子里多半是粗粮饼子,她会细心地将饼子从侧面剖开,撒上一点盐,再滴上几滴喷香的黑棉油,麻利地递到我们手上。咬上一大口,金黄的玉米面裹挟着黑棉油的醇厚香气瞬间就在嘴里弥漫开来;偶尔还能吃上一个混合面的菜包子,包子皮厚厚的,咬上几口也难见到菜馅,可我们几个孩子,照样吃得眉开眼笑,津津有味。那时的分享,没有山珍海味,竹篮里的粗茶淡饭,便是最珍贵的情意。

大约七八岁时,我开始学着照顾太奶奶的起居,为她铺床叠被、扫地烧炕、端便盆。太奶奶的卧房里也悬挂着一只竹篮,小巧而精致,站在炕头就能够着。篮中经常放着整块的山楂糕,还有那甜丝丝的蜂蜜糕。太奶奶有慢性气管炎,天一冷就咳喘不休,脾胃又弱,碰不得生冷干硬的食物。篮子里的这些东西,是爷爷特意为她买的。那时爷爷在运河附近的北口粮所担任会计,每月月初要去城里报账,恰好路过家门口。他总是在前一天下班后就匆匆往家赶,捎上太奶奶爱吃的好东西,仔细地放进竹篮里。

夜晚,煤油灯的光柔柔地洒满整个房间,太奶奶从竹篮里摸出一块山楂糕,掰了一小块递给我,酸酸甜甜的滋味顿时化在舌尖,我一边咀嚼,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讲爷爷小时候的趣事。窗外的风掠过屋檐,竹篮轻轻摇动,仿佛在应和着屋里的家常絮语。这只小小的竹篮,装着爷爷对长辈的孝心,也盛着太奶奶对我的疼爱。

我在邻村上学,每天要上早自习,母亲总是天蒙蒙亮就起来给我做饭。她踮起脚,用手轻轻托起篮底,从钩子上取下竹篮,掀开蒙在篮口的粗布,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窝头,切碎,丢进吱吱作响的白菜炝锅汤中;当我身体不舒服时,母亲还会从窗台上的瓦罐里摸出一枚鸡蛋,打散了缓缓淋入汤中,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汤里舒展绽放,热气裹挟着香气漫过灶台,漫过屋角,氤氲了整个房间。一碗热乎乎的窝头汤,驱散了清晨的寒凉,暖了我的胃,更暖了那些清贫却充满希望的日子。

后来,家里的日子渐渐宽裕了,过年的时候,母亲会提前从集市上买些点心、糖果,放到篮子里,准备走亲戚用。那时的点心用草纸包得方方正正,并用纸绳捆扎结实。弟弟像个馋嘴的小猫,瞅准大人不在家的时候,把凳子摞到椅子上,爬上去,偷偷摸出一块点心解馋,吃完后,又小心翼翼地把草纸包按原样扎好,放回原处。直到母亲要走亲戚时才发现,篮子里的点心早已所剩无几,唯有那草纸,依旧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谁知道这个盛着点心的竹篮,让弟弟这个贪吃的小家伙惦念了多少回啊!

如今,老家的房屋早已翻修一新,屋顶换成了楼板,旧式的木梁早就不见了,那些晃动在梁头的竹篮,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大容量的冰箱、分门别类的橱柜,里面塞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走亲访友时,精美的礼盒取代了散装的点心、糖果,各种礼品应有尽有。竹篮的退场,是时代进步的见证,也是物质生活日益丰盈的缩影。那些曾经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竹篮,藏着多少代人的记忆,更印刻着社会发展的足迹。我们在享受富足生活的同时,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藏在竹篮里的温暖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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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