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于春峰:高粱,高粱




高粱,高粱


于春峰


高粱,高粱

在倒下之前

没有任何第二棵庄稼敢叫“高粱”

这个名字

也有红痣和汗斑

这群蓑衣放逐的语言

不会醉


如果有野狗为路旁的残骸

埋下头去

即使向日葵永远走不出

梵·高的麦地

要么 就让水酸棵漂在那儿吧


生长是永远的永远

如我们的形象


我们祖先赐予的种

如我们望着因割刀而

塌下腰去的

灰涩的磨刀石


我的高粱

我的高粱


高 粱 种

农民们用宽大的脚掌

犁出我们生命的河床

皴裂的地缝中

我们舔舐着抚摸肩头的

光芒


不  这正是我们的誓言

每一对叶子

都竖起猎狗的耳朵

蟋蟀们 我们不相信

车前子的旋转


抠住大地的脊索

一条条根已不再是孔乙己

罩住茴香豆的手指

从成熟到成熟

高粱种风流了

一个古老的命题

一群又一群黑眉毛黑眼睛的文字


高 粱 茬

在梨木的断肢上

我们嫁接着……

让虫鸣去映出尚飨吧

让蝙蝠宣读祈天的骈文


是的 我们倒下了

为了身后渐渐隆起的星空


一丛丛待发的箭镞

闪烁着清冷的吻

蒺藜会刺穿露珠的

我们没有死亡的习惯

爷爷还在那儿

狼狗也在

东方火的磅礴

西天纤绳的永恒

南风乡土的温润

北方雪赐予我们的

锤不弯砸不断死不了的冬啊

我的肌腱

我的生命


我们匍匐着

怎样浇注在这儿的

又怎样

归还大地


高 粱 酒

左一脚高粱

右一脚高粱

秋天里

来收割我们发酵的舞步


影子乱了

根却更加苍劲

一只脚掌就是一块土地

每个名字上都挂着一把镰刀

用枣树皮般的手

握住枣树皮般的牛角

注视着远方


我们喝自己的血

我们强壮自己的喉结


高粱战阵

麻雀们读不懂

这群天然的雕塑

告诉你吧

蒙古马和我们同一个血型


最后看一眼锄头

我们没有遗嘱

活着便为了举起那支火炬

我们选择了唯一的颜色


冬天剥夺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便以生命去回答

敢于跨过这道田埂的

任何一块冰


献 辞

高八度的抒情不属于我无能为力的修辞

我的排比是黄海上前赴后继的涟漪

地轴与北极以千年的默契相视一笑

我 我的热恋跨越了五个时区


为了那些把进棺材当作头一回

坐轿的父老们

为了那些只能在雨水里认出自己的乡亲们

为了那些把自己成束地挂在门楣

上风干的汉子

为了那些褐色的脊梁骨马灯下的打夯号子

为了那双拔麦子捋榆钱再也不能

伸直的手

为了那只刻满了雪白牙印的漆黑的马蹄

为了辘轳绳打捞千年却总不能使

它爬上井沿的青苔

为了那口偶尔飘进一两片槐叶便

被凿井人

戴上沉重的“十字”而阳光绝不在

它的胸腔里直射的老井

为了那些割下自己的皮硝熟成套的

我的至高无上的牛们


我的鲁西北的父——亲——们


流 浪 者

除了伤口

我并不比谁多了一点儿什么


除了嫉妒

我并不比谁少了点儿什么

不劳而获的总是可悲或者敬仰

取之不尽的总是孤独甚至忧伤

每一个回合都是我打败了

我的贞操

是我选择了这死亡的姿势 和

这没有撞针的枪膛


望着这个世界

并且忘掉这个世界

望着 并不一定是为了寻觅

忘掉 也并不一定是为了

掩埋


北方姿势

以迎战的姿态迎客

却是北方千古不变的风俗

有雪 你就走不出北方


你就把你的脚印种在北方吧


登天的梯子

早就横在山海关了

不到长城

怎见北方参差的神气呢


无论风从哪儿吹过

我们都是大地的颧骨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