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寄到天堂的思念
□李兆全
在朦胧睡意中,猛地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号,心一下子被揪住,我瞬间惊醒——父亲,走了。

鞋都没顾上穿稳,我跌跌撞撞冲出门,嫂子、姐姐们正跪在父亲身旁哭,那哭声一下下砸在心上,疼得慌。本家大院的男眷们也齐齐跪着,晨光里,一个个身影佝偻着背。我扑过去跪下,喉咙里的悲恸再也憋不住,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
父亲这辈子,人实诚,心里有念想,就是嗜酒如命。年轻的时候,他在公社当通讯员,一手钢笔字写得硬朗有力,不管什么差事,都做得妥妥帖帖。后来转到“平原拖拉机站”,日子刚安稳些,又迷上了厨艺,打那以后,就辗转在“棉厂”“面粉厂”“电业局窑厂”当厨师,每天围着灶台转,锅碗瓢盆叮当响,炒出一锅锅热乎乎的饭菜,暖了工人们的胃,也硬生生撑起了我们这一大家子的日子。
父亲爱干净,想来是随了奶奶,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清爽劲儿,这习惯也传给了二哥,父子俩都是利利索索、清清爽爽的模样。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扫院子,连一片落叶一块坷垃都不肯留,扫得地面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大榆树的影子清晰映在地上。接着就推起小铁车,去清马圈的粪。从来不嫌脏不嫌累,把平平淡淡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父亲这辈子,跟酒分不开。每晚总要喝上两杯,就着一把花生米,或是一碟简单的家常菜,就能慢悠悠喝上半天,眉眼间都是舒坦。可他有个毛病,喝少了脑子清醒,话不多,条理清楚,喝多了就神志不清,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失控。有时候兴起,能把整瓶白酒都喝空。日子久了,院里的角落就堆了不少空酒瓶子、空罐头瓶,一个个静静立着,都是岁月的印记。
那时候我十来岁,见瓶瓶罐罐攒得多了,就喊上几个伙伴,把这些瓶子一个个拾进编织袋,袋子沉得压得胳膊发酸,我们就找根木棍,两人抬着,一步一步往公社的废品站走。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回卖了两块多钱,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乐开了花,特意买了几块水果糖分给伙伴们。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绕了好久,温暖了我整个童年。
父亲的一生,就像一头默默干活的老黄牛,满身的辛劳,撑起了我们这个家。我们兄妹五个,我是最小的,手脚还有畸形,却是父亲最疼的那个。他心疼我没法下田干活,就一门心思要给我寻个能安身立命的营生,最后把我送进了卫校学医。我小时候作文还算不错,多少识点字,会点笔墨。初三那年,父亲还求我帮他给棉厂厂长写封信。那时候他在棉厂厨房上班,心里憋着委屈,也有自己的诉求,想借着文字说说心里话。巧的是,那会儿语文课刚学了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我记在了心里,就悄悄写进了信里,想替父亲表表心意。我按着他的意思把信写好,送到厂长手里,没想到厂长看了之后,竟真的答应了他的想法。那一次,我是实实在在帮了父亲一回,心里满是成就感,也越发喜欢上了文字的力量,这份喜欢,就悄悄在我心底扎了根。
1993年的春节,过得格外冷。寒风卷着雪花,吹得院里大榆树的秃枝簌簌响。正月十六就要回卫校了,可家里翻遍了,也凑不出我的学费,橱柜里空荡荡的,一点余粮都没有,愁云黑压压地罩着整个家。父亲看我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红着眼眶,用粗糙的手抚着我的头说:“娃,别怕,爹陪你去学校跑一趟,总有办法的。”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拉着我去找堂叔,三个人骑着自行车,迎着寒风往卫校赶,二十多里的路,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到了校长办公室,父亲把腰弯得低低的,像一株被寒霜压弯的麦子,一遍又一遍说着家里的难处,说着我身有残疾,却一心想好好读书的心思,语气里全是恳求。堂叔在一旁帮着说话,句句都是对我的心疼。可学校的答复,始终模棱两可。父亲不肯放弃,又带着我往武城县残联跑。见到残联领导,他攥着我的手,把这些年家里的不容易、对我未来的牵挂,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字字句句都恳切,只求残联能帮着说句好话,让我能继续读书。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嘴皮都磨破了,终于有了结果。残联领导陪着我们去了学校,多方协调后,学校同意免去我半年的学费——整整六百元。那时候的六百元,是父亲在窑厂熬多少个通宵、炒多少锅饭菜、流多少汗才能攒下的数啊!是他放下脸面、一次次低头求人,才换来的希望,比千金还重。父亲攥着那张学费减免通知,指节都捏得泛白,眼角的皱纹里,却漾开了笑意,一遍又一遍叮嘱我:“娃,好好学,爹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你可得争气。”
可谁能想到,我卫校还没毕业,实习的事就出了岔子。起初学校把我安排在乡镇医院实习,我心里不乐意,就托了朋友,辗转进了县城一家医院,原以为能顺顺利利把实习走完,可在那里没待多久,就被医院领导拒绝了。父亲得知消息后,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是个地道的农村人,没门路,没本事,满心的焦虑和无力,没处排解,只能靠着喝酒纾解心头的愁。他本就因为在窑厂常年劳累,身体早就垮了,终究扛不住这般煎熬,再加上酒精的侵蚀,突发脑疝,就那样猝不及防地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留下。像一颗流星,匆匆划过我们的生活,留下的,是无尽的思念,还有刻在我心底,怎么也抹不去的愧疚。
哥哥姐姐们早就成家立业,各有各的小日子,父亲后半生的牵挂,几乎全放在了我身上。上小学、初中那些年,他总记着我小脚畸形,走路不方便,每隔几天,就烧一盆滚烫的开水,端到我跟前,亲手帮我揉洗肿胀的脚踝。温热的水漫过脚背,连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我骨子里的寒凉,所有的不舒服,都散了。农村没有啥取暖的东西,一到冬天,寒风就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父亲就早早地帮我烧炕,柴火在炕洞里噼啪作响,把炕头烘得暖烘烘的,再铺好厚实的被窝。我晚上放学回来,一钻进被窝,满身都是暖意,再冷的天,也不觉得难熬。这些细碎的、藏在日子缝里的照顾,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照亮了我的童年,成了我这辈子最暖的念想,不管过多久,想起来,心里都是温的。
父亲一辈子脾气温和,从来没打过我们兄妹五个,唯独两次,对我动了手。第一次是我小时候,跟家里怄气,一时任性,转身就跑到十几里外的邻村,天黑了也不回家,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找我。后来把我找回来,父亲又急又气,抬手给了我一巴掌,力道不大,却让我一下子愣在原地。可打完之后,他自己却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里满是心疼,还有后怕。第二次是我上卫校的时候,那天是星期天,我得赶在天黑前返校。可父亲喝了酒,神志有些不清,执意不让我走,紧紧拉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想让我多陪他一会儿。那时候我年纪小,性子执拗,一门心思就想着按时到校,挣开他的手就往前跑。我腿脚不便,走路都蹒跚,哪里跑得过他,他几步就追了上来,伸手拽住了我……
如今想来,心里更是愧疚。如果不是我当初执意挑剔实习的地方,如果不是我最后被县城那家医院拒绝,父亲也不会那般焦虑、那般无措,或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父亲拼尽全力,为我铺好的学医路,我不仅没走好,还因为自己的任性,让他落得这般结局。他盼着我能安稳立足的心愿,也因为我的执拗,成了一辈子的遗憾。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院里,望着那棵大榆树发呆,树影摇来摇去,却怎么也照不亮我前行的路。心里满是迷茫和自责,更怕辜负了父亲,用一辈子的辛苦换来的,对我的牵挂与付出。
后来,大哥把我接到了德州,像父亲当年护着我那样,带着我一点点学本事,帮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我先学了打字、复印,指尖在键盘上,从生疏到熟练,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就像父亲当年教我握笔写字时的叮嘱,给了我踏踏实实的底气。接着又学了广告设计,一笔一画地勾勒图案,一点点琢磨色彩搭配,慢慢的,能独立做出完整的设计方案,看着自己的作品落地,心里满是成就感。再后来,我又掌握了热转印技术,把照片、喜欢的图案,印在盘子上、杯子上、珠光板上,还有细细的缎布上,原本普普通通的物件,一下子就有了温度,有了生活的烟火气。我还曾遇到过一个姑娘,她模样好看,性格温柔,也不嫌弃我的残疾,我们相知相恋,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虽然后来因为种种缘由,我们还是分了手,但那段时光里的温暖,我一直记着,总觉得,那是父亲在天堂,悄悄护着我,想让我尝一尝幸福的滋味。
我也没辜负父亲当年“别丢笔”的叮嘱,没辜负年少时,在心底扎下的文字根芽。这些年,我一直握着笔,就像握着父亲的牵挂,把我们的过往、父亲的疼爱、生活的感悟,一字一句写成文字,字字句句都是我的真情实感。这些文字,陆续发表在市级报刊上,我也在“爱传递百花园”分享我的故事,想把生活里的温暖与力量,传递给更多和我一样,身处困境的人。那些铅字落在纸上,就像父亲温柔又坚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让我知道,我没辜负他眼里的那点期许,也没辜负自己,对文字的热爱。
那天,我翻出了父亲生前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却藏着满满的回忆。我一点点把他的身影,从人群里抠出来,扫描、修图,又从他当年写给朋友的信里,摘录下他亲手写的名字,那笔锋,依旧硬朗,还带着他的气息。经电脑处理后,我把父亲的照片和他的名字,一起印在了一只白瓷盘上。瓷盘做好的那一刻,我双手捧着它,指尖轻轻抚过父亲和蔼可亲的面容,抚过他笔锋硬朗的名字,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瓷盘上,晕开一片细碎的光影,像极了当年,父亲为我擦眼泪时的温柔。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爸,对不起,是我当初的执拗,让你愁绪难解,最终离我而去,也没能完成你让我学医的愿望。可你放心,我没垮,我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学会了谋生的手艺,也一直握着你让我别丢的笔,把日子写成了文字,传递着温暖。我尝过爱情的甜,也一直好好地活着,没辜负你为我凑学费的辛苦,没辜负你一辈子,对我的牵挂与疼爱。”
原来,你从来没想过让我多么厉害,多么出众,只是想让我安稳过一生,守住心里的热爱,好好活下去。如今,我做到了。捧着这只印着你相片的瓷盘,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看着我一步步往前走,给我暖,给我力量,护我周全。
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对你的念想,努力过好日子,无论蹒跚地走,或者爬。我会双手抱着笔,一笔一画地写下去。我坚信,只要笔下的文字存在,你的身影就永远不会走远。这一节节发自内心的文字,就是我寄到天堂的思念。我相信你会感应到的,父亲。
作者简介:李兆全,武城县东小屯村人,自幼四肢残疾,20世纪90年代中期卫校毕业后来到德州,开了一家图文店,自食其力。一直热爱写作。收入不高,却热心公益事业多年。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