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赶 集
□ 杨淑华
小时候总盼着赶集——于我而言,这盼头是太奶奶每次塞到我手里的两角钱:能变成兜里鼓鼓的炒花生,能换成铅笔、橡皮;到了年底,又能变作头上鲜艳的蜡质纸花,或是攥在手心的“滴答吉(一种小烟花)”与“摔炮(一种小鞭炮)”,每一样都藏着甜滋滋的期待。
印象里,每逢集日,晨雾还没完全散尽,村外的土路就被唤醒了。赶牲口的吆喝声、自行车的“叮铃”声,混着人们打招呼的声音……融成一团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将人们簇拥着往集上走。尤其进了腊月门,这种氛围就更加浓厚了。那时的集是村里“唯一的商品集散地”,乡亲们卖掉自己地里种的粮食、蔬菜,换回家里日常生活所用的必需品。错过一集就要等上好几天,没人肯轻易落下。
我们镇的双庙集日是逢农历“四、九”,五天一个集,集就设在东西大街上。每逢集日,大街两旁早有人拉开长绳子占好了摊位。那时的摊位也不分门类——卖菜的挨着修鞋的,杂货摊旁边就是布摊,买东西全靠穿梭、打听。
集口的摊位最诱人。炸馃子的铁锅微微冒着青烟,案板上摊着醒好的面团,一双沾满油的手不停地忙碌着:只见那人把长方形的两小块面摞在一起,中间顺向划上一道,双手拿起一抻随即放进锅里,长长的筷子轻轻一拨,油条就像充了气似的,瞬间鼓成金黄。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咸香却顺着喉咙往心里钻。卖菜的大爷蹲在筐边,青菜带着露水、萝卜沾着泥,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嫩得能掐出水来。他不吆喝,只把秤杆挑得高高的,周边围着一圈买菜的人。还有卖糖葫芦的:草把上插满串串山楂,个个像红玛瑙似的,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引得孩子们驻足围观,扯着大人的衣角不肯走。
我最爱看街角的杂货摊。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铁皮盒里码放着针头线脑,最下层压着几捆粗粗细细的麻绳。摊主是位老奶奶,戴着老花镜,找钱时总是多塞给你一颗糖,笑着说:“给孩子尝尝。”老奶奶的货摊上还藏着我的最爱——糖稀,红糖一分钱一轴儿,白糖两分钱一轴儿,可我总舍不得买贵的。说是“一轴儿”,不过是棉柴棍儿上缠绕着的小小一坨儿,但琥珀色的光混着淡淡的甜香,能给我带来整整一天的喜悦。
那时,我也曾经跟着父母在集上卖过菜。老家院子大,种的应季蔬菜,吃不了的就拿到集上卖。有一天,天还没亮就被母亲喊醒:“大妮,咱们去赶集啦!”我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父亲正拉着满满一车菠菜往外走。
到集上时,那里还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父亲在集口放下车,车里湿漉漉的粗布单上,水灵灵的菠菜一捆捆摞在上面。有路过的大娘停下问价,父亲顾不上擦额头的汗,立刻应道:“今早刚割的,一毛一斤,您要多少?我给您择干净。”说着就拿起一捆儿菠菜,麻利地抖落根上的泥土后挂在秤上,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是做过千百遍。
车旁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父亲每次称完之后总是再给人家搭上两棵。太阳慢慢爬高,车上的菠菜也卖得差不多了,父亲把皱巴巴的纸币仔细地展平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兜里,嘴角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乡村集市就像个琳琅满目的百宝箱,小到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大到牲口车具、檩梁橱床……生活中想买的东西都能在集市上找到。人们赶集也不完全是为了买东西,有时候溜达半天,不花一分钱,就是为了感受那种拥挤、热闹、充满人情味的喧嚣氛围。如今归行划市,建成了专业市场,生肉、熟食、果蔬等区域在划定的位置有序排布,顺着指引牌就能找到目标。双庙集还是五天一集,集上还是那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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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