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因心:一念之差——追忆我的父亲

一念之差

——追忆我的父亲


□因心


老父亲离开我七周年了。每当父亲节来临时,他在世的生活片段就历历在目。

我父亲生于1928年,1952年24岁时成为一名小学教师,一干就是10年。分别在禹城魏栗村、尚纸坊村、窦庄村、白塔寺学校任教。教出的学生许多还挺优秀,以至于若干年后,这些学生见了我就问:“周老师挺好吧?”“挺好。”“那时,周老师和蔼可亲,除文化课外,经常教我们打篮球、学唱歌,毛笔字写得可好了。”1962年,上级动员各行各业支援农村建设,父亲也在这滚滚洪流中,和其他人一样,由正式教师变成了农民。而没有响应支援农村建设号召的那些教师,后来退休的退休,离休的离休,家属孩子全转成了非农业户口,都去工厂上了班。

老父亲在农村苦活、累活、脏活什么都干过,每年春冬两季修河是必不可少的。父亲曾去过庆云、商河,禹城的乡镇基本都去过,曾经当过新时代的大禹。听父亲说,当时天不亮就去上工,负责打饭的民工睡得迷迷糊糊,拿着尿桶当饭桶打来稀粥,大家喝完了,才发现是尿桶,于是哈哈大笑,吐也吐不出来了。

父母抚养我们姊妹四人真不容易,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哥哥姐姐没有上高中,原因是我家是中农成分,姥姥家和姑家都是地主成分。一看哥哥上学无望,父亲就希望来年让他参军,可到了乡里,体检已经通过,政审时又被刷了下来。

记得哥哥20岁那年,他要闯关东,去莫尔道嘎表舅那里找个事干,不能眼睁睁在家打光棍。在6月的某一天,天还没有亮,老父亲送他到火车站坐车去东北。在70年代,火车站查得比较严,闯关东的叫“盲流子”,不管怎样七难八难乘上了北去的列车,5天5夜终于到了目的地。由于事前没有给表舅打电话或写信,哥哥的突然出现,表舅一家始料不及。没办法,也不能把外甥再撵回去,可留下来活儿也不好找。时任莫尔道嘎编组站站长的表舅犯了难,后来找到当地林业局,好说歹说允许哥哥去干临时工,到山上去伐木。哥哥总算找到了吃饭的地方。哥哥虽然有了工作,但娶妻成家也摆在面前,姐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和弟弟正上学,老父亲始终不敢松口气。

老父亲在生产队干活,出工最全,挣工分最多,当时每天5分,一年到头能挣1700分。尽管这样,每人每年分粮只有180斤,一年中半年时间闹粮荒,父亲想办法在河边地沿垦块地,种些豆角、茄子或烟叶用于补贴生活。1980年左右分田单干,人们基本能吃饱饭了。随着全国上下市场放开,老父亲干起了买卖,骑车赶集卖茶叶。说起茶叶老父亲很内行,在他十二三岁时就去青岛当学徒,干的正是茶叶这一行。什么黑茶、白茶、红茶、黄茶、绿茶、乌龙茶六大系列,什么碧螺春、祁门红、茉莉花茶、龙井茶、普洱茶等几十个品种,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当时我正在一中复读,城里大集是逢五排十,只要不下雨父亲准来赶集卖茶。头两天我就盼啊盼,盼到这一天,中午下了课,我直奔十字街靠东300米路北父亲的茶叶架台。父子俩相见分外亲,我去了帮不上他的忙,一会儿一个买茶的,这个要半斤,那个要四两,老父亲取茶、称茶、包茶、收钱,业务非常娴熟,忙得不亦乐乎。稍有间隙,父亲就迅速递给我一元钱。老惯例了,我拿着钱,高高兴兴直奔包子铺,10个包子拿在手,来到了父亲跟前。老父亲说:“爸爸不吃,你吃了好去上学。”我大口小口吃得满口流油,蹦着跳着回了学校。同学们羡慕得不得了,心想你真好,有个好爸爸,俺们都没有。五天一顿包子把我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抓紧学拼命学,跳出农门,拔掉穷根是我的伟大志向。可父亲卖茶叶不到半年就结束了,原因是农村分田单干,责任田光靠我母亲自己种不过来,顾此失彼不好,弃农经商更不好,干脆把货底子处理完不干了,又当上了地地道道的专职农民。现在推想,如果地不种了,转做茶叶生意,凭借原来的茶行经验,说不准早就成了万元户或者暴发户了。人,时也,运也,命也。

1982年9月,我接到潍坊中专学校的入学通知,虽说是中专,全村人像炸开锅一样议论纷纷,“不错,终于考上了,可以吃公家饭了。”当晚,我一宿没合眼。父母的付出终于有了结果,全家有希望了。10月份开学,父亲亲自送我去上学。坐火车到了潍坊,出了火车站,学校校车来接学生。我和父亲一人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子,土里土气地靠在了敞篷车的最前面。不一会儿,上来四个人,两个学生一男一女,两个家长也是一男一女,拿着皮箱,戴着墨镜,穿着时髦。车上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谈笑风生,我和父亲一言不发。后来认识了上车的两个学生,还是同一级的同乡同学。到学校安排停当,父亲和我在单人床上挤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坐火车回老家收拾他的责任田去了。

在校两年,头一年学习刻苦,在高中的上进心还没有消失殆尽。到了第二年开始松懈,看到别人吃喝玩,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春节回家过年,一家人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见到假期回家的我了,不高兴是感觉我变了,变得不再刻苦了,上进心差了,有点骄傲自大了。临开学的头一天晚上,家庭“批斗会”开始了。我父亲说:“开学后要好好学习,铁饭碗也要看真本事。”我一听不耐烦了,“我哪一点不对啊?”父亲慢慢地又说了:“上学期三天两头给家写信,不耽误学习啊,家里挺好。再说信的错别字挺多,车间主任写成了车间主人。”其实我想是毕业后去纺织厂当个车间主任,能管理上百人,不挺牛吗?所以信中一再提车间主任。这时,我母亲又发话了:“你哥哥在东北不容易,千里遥远,挣得又少,还有两个孩子。你弟弟在上小学,村里面别人都换成了砖瓦房,我们还是土坯房,每年夏天顶上抹两次泥,这你不知道吗?到学校比吃比穿。”其实,我就是花10元钱买了一个褂子。听到这,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都19岁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啊?考上中专给家带来了什么?除了生活费学校管着,其他不还是父母给我零花钱吗?“爸爸妈妈,我错了。”

这样一家人没再说什么就睡觉了。第二天一大早,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禹城火车站赶火车。出了门一看,天阴沉沉的,正在下小雪,地上已经结冰,一会儿小雪转小雨,一会儿转成雨夹雪,一直不停地下,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冰凉的。结冰的路上骑行带人真难,一不小心就要摔倒,我和父亲几次换岗,一会儿他带着我,一会儿我带着他。一路上几乎没说一句话,终于到了火车站,父亲买了票,打发我上车时说:“到了来封信。”“好,爸,放心吧!你回去要小心点儿。”火车上我思绪万千,车跑了多少公里,到哪里停靠我都不知道,更没心思看雪景。我感觉一夜成熟了,一夜长大了。到校后及时给家回了信。这封信我父母保留好长时间后,又转给了我。我至今还保存着,它是我悔过自新的信,是我立志成长、成就未来的信,是我今生今世克服困难勇往直前的动力。回校后,老师学生见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周六周日不再轧马路,而是去图书馆、阅览室或者是体育场;不再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不再伸手给家里要钱,能不花的钱不花。毕业时以各科优良圆满毕业。

我1984年7月毕业分到乡镇工作后,工作热情很高,本职工作干出样子,分外工作只要领导有安排,我都尽最大努力干好。平时打水扫地更是不在话下,领导和同志们看在眼里,认为小伙子是块好料。1985年5月,不到一年就入了党。1987年7月,经过组织推荐,考试合格后进德州党校进修二年。1989年9月毕业后,又考试进入县委机关。先后在乡镇、县市工作39年,须臾不敢松懈,做人做事诚诚恳恳,扎扎实实。现如今我退休了,但这封信仍激励我发挥余热,用自己的笔讴歌社会主义,赞扬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

老父亲2015年88岁时,得了带状疱疹,治好后不会走路了。禹城、济南都看过了,没有疗效。后卧床三年,于2018年7月24日永远离开了我们。我想念他,只能用泪水就着墨水,握笔纪念他。您安息吧,爸。

爸,您当时的选择没有错,您以实际行动教育了子女,您的子女在各行各业都做出了成绩。

   ——2026年3月29日凌晨4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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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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