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治保主任王大章
□因心
20世纪70年代,我们村的治保主任姓王,名大章。他从小没爹没娘,无人管教,生性天不怕地不怕,整天舞刀弄枪玩斧子,村里没人敢招惹他,见了都躲着走。尤其是他喝上二两酒之后,更是连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因此得了个“大废”的绰号。他还有个兄弟,被人称作“二废”。
“大废”长得又黑又瘦,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就一百斤左右。他那张脸像刀刻出来似的,满是褶皱,头发留得老长,活像三国里的张飞,可他偏偏身轻如燕,跑起来飞快。据他自己说,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样的人,在当时的农村,竟然能娶上媳妇?
在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体制下,农民靠“工分制”参与集体劳动换取报酬,那时普遍存在出工不出力的现象,绝大多数人都填不饱肚子。而王大章负责着周边几个村的治安联保工作。
有一回,武庄村一位老汉夜里偷了生产队一袋子玉米,被他当场逮住。他拽着老汉就往大队部走,老汉哀求道:“年轻人,慢些走,听我解释解释。”“解释个屁!送你去局子里!”王大章毫不留情。老汉跪地求饶也没用,想到自家女儿刚长大成人,实在没办法,只好把女儿许给了王大章,这才免了一劫。都说人各有软肋,还真是这么回事。
打那以后,王大章便有了媳妇。他觉得治保主任这差事实在不错,万万不能丢了。为了保住这个“官”,他可谓费尽心机:凡是和公家沾边的事,哪怕八竿子打不着,他也要硬凑上去,还总摆出一副挺身而出的样子。生产队里的一草一木,谁都碰不得——就算是自然瞎了、坏了倒也罢了,谁要是敢主动动一下,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他还常常昼伏夜出,每到夜深人静时就四处转悠,惹得村里的狗“汪汪”直叫。只要听见狗叫,大家就知道是王大章来了。时间一长,连哄孩子睡觉都用他的名字——“快睡,不然王大章就来了”,孩子们听了便乖乖安静下来,很快进入梦乡。
有一次,我们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村东头割草,没割一会儿就腻了,扔下镰刀,爬树折柳条、编草帽,还学电影里的样子,用树叶做掩护玩起了打仗游戏。没过多久,突然听见一声高声厉喝:“干什么?破坏树木!谁家的孩子?非告诉你们老师不可!”我们吓得撒腿就跑,连镰刀和草筐都顾不上拿。可最后还是被他逮住,送到了各自家长面前。每个孩子都挨了顿教训,我被打得最狠——我父亲是民办老师,对我格外严厉,把我屁股都打肿了,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疼。王大章在家长们面前振振有词:“得好好教育孩子,要爱集体、爱社会主义!”
王大章自从娶了武家姑娘为妻,有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一家六口人,只有他一个劳动力,日子却比村里其他人都宽裕。他把村里的贫农、下中农、上中农、中农、富农、地主分得门儿清,光打击地主还不够,每次都要捎带上富农和中农,有事没事就乱敲打一番。至于村里的民事纠纷、家庭矛盾,他根本不会调解,更不愿踏进人家门槛半步;可村里的庄稼地他没少去,尤其夜里——地里有啥,他家就有啥,日子过得不是小康,也胜似小康了。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分田单干的政策推行开来,王大章这下彻底傻了眼——地里的农活他压根不会干,家里又没有像样的农机具,往日里被他得罪过的乡邻们,也没人愿意和他搭伙互助。他没处撒气,就天天跟老伴吵得鸡飞狗跳,老伴被他逼得竟先后跳了两次井。第一次跳井时,乡邻们听说后,念着邻里情分不计前嫌,纷纷赶去救援;第二次她再跳井,大家不慌不忙地赶过去,见她在井里站着,井水连腰都没没过,便又折了回来。过了好一阵子,大伙儿怕她在井底下着凉,才又放下绳子把她拉了上来。打那以后,村里人再也没人喝这口井里的水了。
他后来觉得治保主任这个差事既没了用武之地,更确切地说,是没了好处可图,便不再干了。他的责任田由女儿女婿帮忙耕种。再后来,三个女儿凑钱帮儿子娶了媳妇。可没过多久,儿子得了一种怪病,跑遍大小医院都治不好,最后成了植物人。儿媳扔下孩子改嫁了。第二年,王大章也去世了。只剩下可怜的老伴,独自照顾着这个植物人儿子,还有他年幼的孙子。
——2026年4月21日于北京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曹清
审核|尹晓燕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