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老湾
□ 杨淑华
儿时的夏天,是被一汪水湾撑起来的。那水湾没有名字,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村里人都叫它老湾。它约有两三个足球场大,水多的时候能漫到岸边的步道上。湾边立着几棵老柳树,从我记事起就垂着绿绦。风一过,细碎的涟漪荡开,把云絮和柳影都揉碎在波光里。母亲常说:“这湾心善,从没淹过人。”
夏天的老湾是孩子的天堂。除了上学,几乎所有时光都泡在水里。学校严令“禁止下湾”,三令五申也没用。放学的铃声刚落,书包和衣服往柳枝上一挂,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的入水声。再探出头时,人已在十几米外,咧着嘴笑,水珠顺着发梢滴。游累了就捞湾底的软泥,在岸边抹一道滑溜溜的泥坡,那是天然滑梯。“刺溜——”“刺溜——”,光溜溜的身子一个接一个滑进水里,常常玩到天黑了才想起回家。老师为整治这帮爱下水的孩子,每天放学时用红墨水在他们的胳膊上画一道杠。第二天若颜色淡了,就得罚站。可红墨水怎么能挡住老湾的诱惑?孩子们宁可胳膊上干干净净等着挨批受罚,也要往水里跳。
清晨,妇女们端着木盆到水边来,抡起棒槌“砰砰”地捶,说笑声混着捶衣声荡开。母亲洗我的花布衫时从来不用棒槌,只用手轻轻揉搓,说:“湾水去泥,衣裳洗得软和。”搓完了,撩一把水洒向我,凉丝丝的。傍晚,劳碌一天的男人们回家前,总要到湾边洗净农具、饮饱牲口,也洗去一身疲乏。
老湾还养过鱼。捕鱼那天,弟弟曾死死抱住一条大鱼,鱼尾猛甩,他把脸别过去,眯着眼往岸上冲,整个人只剩两排雪白的牙齿。岸上围满看热闹的人,喝彩声久久回荡。湾边的老柳树如一把巨伞,投下满地浓荫。婶子大娘们围坐在一起做针线活,指尖忙碌间,东家长、西家短的故事随风散开,融进袅袅烟火气里。老湾就这么养着我们,养着全村的人。
可大人们嘴上说“这湾心善”,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弟弟就因偷溜下湾,挨过一次狠打。那时他刚上二年级。一次考完试,父亲去问班主任他的成绩,老师一愣:“他两天没来上学了。”父亲的脸霎时沉下来,转身就往湾边奔。弟弟刚上岸,只穿一条短裤,黝黑的脊背还淌着水,正躺在树荫下歇凉,书包扔在一旁。父亲二话不说,折下一根柳枝就抽过去。红痕一道叠一道,格外刺眼。在湾边洗衣裳的五大娘急忙上前拉劝,被父亲一挣,摔了个嘴啃泥。她也顾不上擦,爬起来就抱住父亲的腿,冲弟弟喊:“快叫奶奶来!”弟弟吓得号啕大哭。奶奶踮着小脚跑来,一见孙子背上的印子,眼泪直掉,扑上去护住弟弟,冲父亲喊:“你要打死他?连我一起打!”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父亲把柳枝狠狠摔在地上,扭头走了。我站在一旁,心里明白——他那股狠劲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怕。怕弟弟真的被老湾藏起来,再也找不回来。怕这湾水,有一天不再“仁慈”。那一刻我才知道,老湾的“仁慈”,在大人的心里,其实是悬着的一把刀。
可弟弟好了伤疤忘了疼。冬天一到,他又往湾边跑。待到严寒裹着北风肆虐几场,老湾的水面凝成一片平展展的冰,白亮亮的,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天然冰场。我们一放学,丢下书包就往湾边冲。没有冰鞋,就在木板下嵌两根铁丝,踩上去滑。天冷得刺骨,好在母亲做的棉袄厚实,摔在冰上也不觉得疼。暮色渐浓,夕阳把冰面染成橘红,笑声裹着寒风,飘向远方。弟弟的笑声也在里头,好像夏天那顿打,早就忘了。
我们这些孩子,就在老湾水里泡大了。
后来日子好了,村民们在湾边垫土盖房,老湾的水面一年比一年小。大多时候,湾底都是干的。干裂的泥土蜷曲成不规则的缝隙,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只在最深的地方,人们挖了一个小坑,积着些许水。村里人说,用这老湾水做豆腐,出得多,口感又细又润。等我们长到不再需要老湾的年纪,老湾也老了。再后来,那一洼浅坑也干了。
如今每次回村,我都要到老湾的位置站一会儿。什么都看不到了,可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棒槌声、笑声、“刺溜”滑进水里的声音。后来读《老子》,读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我眼前浮现的,全是老湾的模样。它什么都不争,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把我们都养大了。那些洗衣的媳妇、饮牲口的男人、偷下湾的孩子,还有那个举着柳枝发抖的父亲,都是它养大的。
老湾没了。可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从笔下流出来,继续撑着我每一个想念故乡的日子。那份渗进血脉的温润,是我永远鲜活的印记,也是永远难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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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