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朝忠:土坯里的旧时光


土坯里的旧时光

王朝忠

如今,五十岁以下的人,大多不知道土坯是何物,更无从知晓它的制作方法与用途——它淡出我们的生活,已有近半个世纪了。

20世纪90年代以前,土坯是农民盖房修屋、垒院墙、盘大炕、搭猪圈棚的核心建筑材料,与农民的日子息息相关、须臾不离,默默陪伴人们走过漫长而清贫的岁月,在寻常烟火里,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旧时,农民生活拮据,红砖价格高昂,对普通农家而言堪称“奢侈品”,只能望而却步。但困境从未难倒勤劳聪慧的农人,大家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用双手造出了土坯,将贫瘠的土地,化作支撑平凡生活的坚实“基石”。

土坯的制作主要分两种,各有章法,全凭土地的性子而定:一种是打坯,适配黑土、红土这类黏性充足的土壤,制成的土坯紧实坚硬、经久耐用;另一种是脱坯,专为沙质土地而生。沙质土黏性差、质地松散,直接打坯极易破碎、不够结实,因此需要掺入适量麦秸或杂草,拌匀后再脱制,方能让土坯坚韧牢固、不易开裂。

打坯的工具不算繁复,却都是实打实的“硬家伙”,核心为模子与石杵。模子是长方形卯榫结构,无须箍得过紧,一端敞口,长约八十厘米、宽约四十厘米、厚十厘米。长边顶端设有一根横木,俗称“木锔子”,牢牢箍住模子敞口端,防止填土后变形漏土;两侧竖框向内约二十厘米处,各有一处凹槽,内嵌一根打磨光滑的活动横木,名为“刮板”,可灵活挪动,用于刮净模子边框与土炕表面的浮土。模子多选用枣木或本地槐木打造,质地坚硬、不易变形,经得起反复捶打、长期使用。

石杵是打坯的得力工具,整体呈圆台状,窄端设有凹槽,内嵌丁字木架,方便握持发力,用以反复捶打、夯实模内泥土,让成型的土坯紧实稳固。

脱坯模子与打坯模子差异明显:体型更为小巧,长约五十厘米、宽约二十五厘米,四边卯接严密,无敞口设计;两端嵌有细钢丝,便于提拉脱模。脱坯无须石杵,只需泥板与木杵即可,泥板用于碾平压实泥土,木杵用于精细夯实,工具虽简,却暗藏诸多门道。

实践出真知,勤劳出实绩,寻常百姓从来都是最朴素的劳动者、真正的生活英雄。20世纪80年代以前,工业发展滞后,化肥稀缺匮乏,农家肥便是田间耕作的主力肥料,而炕土更是玉米追肥的“佳品”。经过长年烟火烘烤的炕土,养分浓缩充足,撒入田间,能有效助力玉米长势提质。因此,每到开春,农户都会重新打炕、盘炕,打坯也成了开春必不可少的农活。

每年阳春三月,暖意渐浓,父亲总会先到村西的红色洼地,挖出五六个深坑。待我从平原二中放假归家,父子二人便挑着两副水桶,从村边水湾取水,往每个坑内倒入两三担清水,让干燥的泥土慢慢浸润,这道工序俗称“洇土”。隔上两日,父亲会再次挑水补灌,让水分层层向下渗透,保证泥土洇得均匀透彻,这般处理后,后续打出的土坯才不会松散开裂。

待到下个周末我回家,正式的打坯劳作便拉开了序幕。彼时农村生产力低下,粮食产量微薄,家中连白面都难以饱腹,更无余钱请人帮工,打坯的重活,只能靠我和父亲二人承担。这便是我与土坯结缘的开端,也是我年少时光里最深刻、最难忘的劳动记忆。

天刚蒙蒙亮,晨曦初绽,父亲便早早将我唤醒。他肩扛模子与石杵走在前方,身影挺拔却透着负重的厚重;我肩扛镢锨、背装草木灰的竹筐紧随其后,伴着轻柔春风,踏着朦胧晨光,一步步走向村西洼地。

抵达目的地后,父亲先用铁锨平整场地,修整出一处匚形台面,仔细垫土找平、垫高夯实,预留出充足空间,专门用来晾晒成型土坯。我则遵照父亲的叮嘱“砸炕”:将细碎泥土层层垫高,再高举镢头,倾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一镢接着一镢反复夯实,直至土层紧致密实。待父亲平整好场地,便过来与我合力劳作,二人轮番铲土、复平、捶砸,掌心震得发麻也不曾停歇,直到将炕基打得坚实平整、光滑规整。随后,我们又在炕基旁合力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俗称“锅头”,将坑壁修整齐整,专门用来存放和好的泥土,取土便捷、上料高效,省去来回奔波的麻烦。一切筹备妥当,只待正式打坯。

早饭后,我们再度赶赴场地,即刻投入劳作。我先将模子稳稳铺在炕基上,卡好挡板、套紧木锔子固定牢固,再抓一把草木灰,均匀撒满模子内壁各个角落。薄薄一层草木灰,既能防止泥土粘连模具,让脱模更顺畅,又能让成型土坯表面光洁平整。紧接着,我抄起沉重的铁锨,深深插入锅头的泥土中,蓄力盛满一锨,左右均匀倾倒入模子内,避免泥土偏向一侧、虚实不均。父亲随即上前,双脚交替将模内左右泥土蹬实蹬平,把四角缝隙填实封严;我即刻补土填满中间空隙,确保模内泥土饱满无虚位。

填土完毕,父亲跨步站上模子,双脚均匀踩踏,将泥土初步夯实。随即弯腰弓腿、扎成马步,双手紧握丁字木架,将沉甸甸的石杵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先对准模子正中连砸三杵,力道沉稳均匀、一气呵成,沉闷的咚咚声响彻整片洼地,满是踏实的力量感。砸实中心后,他绕着模子缓缓挪动,逐点逐面捶打夯实,不放过任何一处松散之处,最后重点捶砸四角,直至土层被砸得发亮、微微沁出潮气,这便是农人常说的“砸出‘汗’来”,意味着泥土已夯压得密不透风,土坯雏形方才成型。

随后,他在模子边缘重重一杵,这道工序叫“起模”,经这一捶,土坯与模具内壁彻底分离,后续脱模不会粘连、不会缺角破损。工序完成后,他后退一步,轻轻踢开木锔子,双手稳稳攥住模子两端,缓缓向上掀起,再小心翼翼抱起方正规整的湿土坯,轻轻码放在提前备好的坯架上。一块块紧实坚硬、棱角分明的土坯就此成型。我便趁着间隙,用刮板仔细刮净模子内壁与炕基表面的残土,快速摆正模具,为下一块土坯的制作做好准备。

我们一遍遍重复着这套连贯娴熟的动作,配合默契、毫无懈怠,从晨光熹微一直劳作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落,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土坯泛着温润的微光,静谧又治愈。一天下来,两人能打出三百五十余块土坯。望着眼前密密麻麻、规整有序的劳动成果,满身疲惫尽数被满心的踏实与欢喜冲淡。归家途中,父亲曾对我说:“各行有各行的窍门,打坯的秘诀就是‘三锨土,一把灰,三十二杵一个坯’。”这句朴实俗语,是农人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中沉淀的劳动智慧,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真切、句句走心,至今仍萦绕耳畔、难以忘怀。

打坯素来是重体力活,被农人列为农村“三大累”之一(修河堤、拔麦子、打土坯),此言绝非虚言。整日劳作下来,父亲累得腰酸背痛,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干裂粗糙,道道裂口沁出细密血丝,他却只是随手擦拭,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彼时我不过十五六岁,仍是在校学子,平日少有重体力劳作,一日下来早已疲惫不堪:双手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不少水泡磨破皮,汗水渗入伤口,钻心刺骨地疼;腰背酸痛得仿佛弯折欲断,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锨,都需咬牙坚持、拼力硬扛。可每当望着一排排棱角周正、整齐列队的土坯,想到这些土坯能翻新炕、修院墙,能让家里的日子更安稳妥帖,心中便觉所有辛苦皆有意义。所谓苦中有乐、累中有甜,大抵就是这般浸透汗水、盛满希望的模样。

1968年夏天,我高中毕业回乡,入职五里铺联中任教。学校坐落于105国道西侧的五里堡村,当地土质多为松散沙质土,黏性不足,无法打坯,只能脱坯。彼时学校建校不久,校舍简陋,仅有两栋房屋、八间教室,连一圈院墙都没有。村中鸡鸭鹅犬随意出入校园,既扰乱正常教学秩序,也存在诸多安全隐患。为改善校园环境、筑牢安全屏障,校长号召全体师生动手修筑院墙,大家纷纷响应、热情高涨。学生们从家中带来脱坯模具、木杵、铁锨、泥板等工具,老师们分片分组,与学生并肩劳作。大家还从学校学农基地用手推车往返运土,又将学生细化为挑水组、铡草组、和泥组、脱坯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一场热火朝天的校园劳动热潮就此展开。

当年脱坯劳作的场景,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我们在校园广场平整好模具,将掺入麦秸的泥土反复翻拌、揉合均匀,再分层铺入模内,用泥板摊平表层,手持木杵反复舂捣夯实,排出泥土空隙。我身在脱坯组,和几位年长有经验的男生一同俯身劳作,用泥板反复碾压、精细找平,确保每一块土坯表面平整、质地紧实。待土坯晾至半干、质地变硬,便轻轻脱模,将土坯码成“工”字形。这种码放方式通风透气,能让土坯均匀风干、不易开裂,阳光下,一排排规整的土坯错落有序,宛如一幅质朴温润的乡土画卷,令人心生舒畅。过往村民见我们这群平日伏案读书的师生,劳作起来利落麻利、毫不逊色,纷纷赞叹:“这些读书人看着文质彬彬,干起农活来样样在行,真能干!”

待所有土坯完全晾干定型,我们同心协作、全员合力,用亲手脱制的土坯,垒起了一圈整齐坚固的院墙。看着原本空旷无遮、杂乱无序的校园,自此有了院墙围护,格局规整、环境安宁,师生们心中满是真切的成就感。真正体会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深意,高墙围筑,不仅隔绝了畜禽侵扰、清净了校园,更给全校师生一份稳稳地安心与踏实。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转眼便到20世纪90年代。时代飞速发展,乡村生活日新月异,村民的粮囤日渐充盈,日子愈发富足。曾经随处可见的低矮土坯茅草房,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一座座崭新的红砖瓦房拔地而起;步入二十一世纪后,更多村民迁居城镇,搬进宽敞明亮的高楼新居,老旧土炕也被柔软舒适的大床取代。家乡风貌沧海桑田,处处彰显着时代的进步、生活的向好。

也正是从那时起,土坯悄然销声匿迹、功成身退,彻底淡出了大众的日常生活,只留存于老一辈人的岁月记忆之中。

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是社会进步的缩影。每每回望这份翻天覆地的变迁,我心中满是欣慰与自豪。而那些浸润着汗水、承载着劳作的土坯,那些陪伴农人熬过清贫岁月、撑起烟火日常的土坯,始终让我心生感念、终生难忘。它早已不只是一种老旧的建筑材料,更是一个时代的鲜活印记,是父辈勤劳坚韧的无声见证,藏着乡土岁月的质朴温情,也藏着我年少时光的劳作历练与成长感悟。任凭时光流转、岁月变迁,这份关于土坯的温暖记忆,始终清晰如初、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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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