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明清间易学世家，集学者与良吏于一身——

德州“青田先生”吴楚椿

□ 张明福

清代康乾盛世时期，德州作为神京门户与九达天衢的运河城市，不仅经济昌盛、文化繁荣，而且文人士子学养深厚、信息灵通、眼界开阔，使得这座运河重镇高官大吏与著名学者层出不穷。集学者与良吏于一身的吴楚椿，就是这个时期德州的典型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了为官之地的畲族子弟能够正常参加科考，向朝廷呼吁给予畲民公平的科举机会，成为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时代先声，被青田县民亲切地称为“青田先生”。

修建忠节公祠 力阻滥杀无辜

吴楚椿任青田知县虽然仅有6年，但他的事迹被记入《青田县志》和《浙江省志》，可见其功绩得到了社会的高度认可。他在家乡德州的声望还得益于乾隆版《德州志》的主编张庆源。张庆源是德州知州王道亨从浙江秀水聘来的《德州志》主笔。他在老家时便听闻吴楚椿的事迹，对其为人尤为佩服，曾撰写《纪吴荫华先生治青田三事》收录于其主编的《德州志·艺文志》中，使德州人及时了解了这位老乡的优秀事迹。

吴楚椿在青田主政期间，首件要事便是为刘伯温次子刘璟修建“忠节公祠”。刘璟乃明朝开国元勋刘伯温之子，以“人臣事主，死而不贰”的气节著称，明末追谥“忠节”。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朝廷下旨表彰，次年，吴楚椿奉旨在原“长史公祠”旧址主持修筑“敕建忠节公祠”。这一历史遗迹保存至今，后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吴楚椿为官青田可记的第二件事，是设法保释案件中无故受株连的县民。当时，县内有一经营木炭生意的商人名唤杜立贵，因患疯病而穿上红衣，手执红旗，边呼喊边行进，身后跟随着许多游手好闲之人，被邻近的玉环县兵役所捕获。吴楚椿听说上官将要把他们当成叛民斩尽杀绝，便主动将受株连的十余人捆绑起来带到处州请罪。当他听说总兵所率领的剿杀青田叛民的队伍即将出发，便全力阻止。总兵不听，吴楚椿便与之力争，一再说明杜立贵是疯子，跟随者都是看热闹的无辜之人。总兵怒曰：“你能保证无事乎？”吴楚椿应曰：“能！”并强调，“如欲图冒功，鱼肉我良民不许！”处州知府看他说得很诚恳，便派丽水知县前去查看，结果与吴楚椿所说一致，总兵就停止了发兵。吴楚椿派人将杜立贵送至杭州伏法，同时将受株连的人带回县衙全部释放。

一篇《畲民考》打破千年歧视

吴楚椿为官青田可记的第三件事，是坚持向朝廷呼吁给予畲民公平的科举机会，为畲家子弟争取科举资格而奔走呼号。其事迹不仅被写进《浙江省志》《处州府志》《青田县志》，还被许多畲民写进了自家的族谱之中。

清初统治阶层中曾存在一系列民族歧视政策，污蔑“畲民皆作轿夫为人使役，身家并不清白”，因而“奉批不准与考”，把畲族子弟排斥在科举大门之外，剥夺了他们受教育与考试晋升的权利和机会。因此,畲民“识字者绝少”。乾隆四十年(1775年)，24岁的畲族学子钟正芳上书青田县衙，严词驳斥“畲民异类说”，痛斥将畲民排斥于科举大门之外的不公平现象，要求县衙呈文处州府，给予畲民科考权。此举得到丽水、松阳等地畲族文人的呼应，迫使处州府督促青田县知县吴楚椿查办此事。是年，吴楚椿会同处州教谕屠本仁等，经文献稽考和走访调查，撰成《畲民考》并拟奏折，呈报礼部，礼部批复准予畲民一体考试。此举彻底否定了“盘瓠”（畲族始祖传说，历史上曾被封建统治者污蔑为‘犬种’）说，摘掉了自晋朝以来强加于畲民头上长达千余年的“异类”标签，打破了封建统治阶级民族歧视的局面。吴楚椿在《畲民考》中指出，“顺治十八年（1661年），浙江巡抚朱昌祚因闽海交讧，迁滨海之民于内地，给田给牛，俾安本业。是由交趾迁琼州，又琼州迁处州”，认为畲民“本属琼海淳良……已逾百年”，不能“一任土民谬引荒诞不经之说，斥为‘异类’，阻其上进之阶”，呼吁“准许畲民一体应试”。吴楚椿作为一个食清廷俸禄的芝麻官，能够作出力挺畲民享有科举权利之举，堪称坚持公平正义之士与敢于为黎民百姓请命的良吏。

续修《青田县志》  革除家谱陋习

吴楚椿在青田县做的第四件事是续修《青田县志》。青田县是唐朝景云年间析括苍县地所置。明代以来，青田县志屡经修纂：景泰中知县单瑛延邑人叶仕宁纂成县志四卷；嘉靖中知县李楷延邑人陈中州又成县志四卷；康熙间知县张皇辅延钱喜选重纂县志十二卷，雍正六年（1728年）沈渊懿又为续纂。《续青田县志》是吴楚椿任青田县知县时，与县教谕徐鹤龄、训导董楷、邑贡生董永发和陈开基同纂；继钱喜选《青田县志续》，补雍正七年（1729年）至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的内容，分为六编。其体例为：首列阖邑全局，次及各都分局（“都”为清代县级以下的行政区划单位，下设“图”或“里”），皆有图，各为两卷；再列政事、风俗、人部、文部，分为四卷。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刊印。吴楚椿还对不少青田人家谱中使用不同颜色的笔墨以区分本宗和异姓（赘婿或外甥），即“本宗者用红笔，异继者用蓝笔”的做法给予严厉批评。他认为这是不怀好意的人为谋他人产业而作伪，应彻底予以摈弃，这对促进当地民风的淳朴无疑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

归乡治学传承地域文化

吴楚椿，字八千，一字荫华，先世蒙古人。其德州始祖吴观音保，元代以行台御史身份代理陵州达鲁花赤，因任内德政显著，遂留居于此，世为德州人。明末清初，随着德州易学研究的兴盛，吴氏家族成为德州著名的易学世家。吴楚椿的高祖吴廷荩、祖父吴瑜，皆为德州知名秀才，对易学研究均有很深的造诣。吴廷荩著有《易学露机图说》，是当时公认的易学研究重要成果。吴瑜将其传于子吴汝惺。吴汝惺对《易学露机图说》逐爻体验，随位所居以求寡过，搜集众说40余家，批注阐发，成《吴氏易说》一书，后被收入《四库全书存目》。又著《照心镜》《居家杂仪稿》等藏于家。

吴楚椿在攻读举子业的同时，还跟随父亲学习易学，成效显著，后完成《学庸会通》《中庸脉络》《虚字谱》三书。吴楚椿考中乾隆六年（1741年）举人，后来通过大挑出任浙江处州府青田县知县，为官颇有政绩。其弟吴楚干，字贡南，考中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举人。

民国《德县志·艺文志·邑人著作》收有吴氏家族3人的著作14部：即吴汝惺《易说》《照心镜》《居家杂仪》；吴楚椿《学庸会通》《中庸脉络》《虚字谱》《古河考》《桑梓图考》《州志拟稿》《学诗笔记》《文章六则》《洋洋大风编》；吴修凤《林谷初稿》《林谷续稿》。吴楚椿在任青田县知县期间主修《续青田县志》，撰写颇具影响的《畲民考》。他的《古河考》《中庸脉络》《学庸会通》，以及《续青田县志》等书和《畲民考》一文，皆已成为传世之作。

吴楚椿作为土生土长的德州人，对德州地域文化厚爱有加。他不仅刻意搜求德州地域文献，还对德州的许多历史问题予以探讨论证，并续写德州志书。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德州官府曾谋修州志，派人到处搜求明万历版《德州志》，据说只有吴氏家族尚存一套。万历版《德州志》从修成到乾隆中期，已历近两百年岁月，吴氏家族能够将其保存下来，可见其文化传统与精神追求。吴楚椿将家藏万历版《德州志》交出供修志借鉴。修志虽为当地庄重且神圣的文化大事，但当时官府折腾了一番就半途而废，吴楚椿极为失望，遂将书取回。

吴楚椿在出仕前，曾以河流为线索考察德州历史——五河流经德州，他据此著有《古河考》和《桑梓图考》，通过河流演变反映德州的远古历史。时任济南府通判的许朝有《观吴西岭画河图》诗，生动记述了吴楚椿与谢紫芝（清初著名诗人谢重辉之孙）在杏村绘制《屯氏三渎图》的景象。许朝，字光庭，号虹桥，江苏昭文人，乾隆四年（1739年）进士，官广西怀远县知县，调山东济南府通判，驻德州，曾撰《德州志稿》（未刊行）。他说：“州牧（知州）宫懋让，泰州人，副贡，嘱予修志。为修好志书，我骑马来到离城三十五里的杏村。”其诗曰：“匹马南来访杏村，新图喜见旧河源。三长愧我无才识，幸有名贤共讨论。”

吴楚椿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出任浙江青田县知县，6年后退职归乡，授徒以自给。因留心德州典故，晚年著有《州志拟稿》。乾隆版《德州志·艺文志》收有吴楚椿长达750字的《慈氏寺》叙事诗和魏广智《题吴西岭诗后》。魏广智在此感叹道：“几番读史苦难通，新旧唐书辨异同。今治韦翁称现地，白桥刘相志雄风。小壶不列元和簿，西县谁移永济东？直待欧阳成信史，繁文删尽葛藤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