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时拔麦子
□ 康永森
难忘20世纪70年代之前的麦收现场。那时还是生产队时期。芒种一到,天还没大亮,社员们便跟着队长来到麦地地头。“先拔一个来回,再等送饭的过来。”队长话音刚落,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率先弓腰开拔。才过一袋烟的工夫,女劳力与年长男社员身上的衣服也早被汗水浸透。

拔麦子既是重体力活,也藏着实打实的门道。一只手顺着麦垄伸出去,拢住一绺麦秆往虎口收,攥紧顺势一拧,另一只手紧跟着攥牢麦秆,借着腰腿发力,双手一同使劲,身子向后一仰,才能整把将麦子连根拔起。干活不熟的人,常一次拔不净,手上力道一松,再使劲时,手指便会被麦秆勒破。不少人事先把布条揣在衣兜里,指尖渗出血,简单缠上布条,接着埋头干活。沙土地的麦子好拔,红土地上的麦子格外费劲。那时候种地全靠天收,若距上次降雨时日已久,地皮干裂出一道道纹路,麦秆硬得如同地里插着的铁丝。双手用力一拽,只听得“吱吱”作响,有时麦秆拔断,麦根仍旧牢牢扎在土里。高岗地块存不住雨水,麦子长得稀稀拉拉,像秃子头上的薄发,社员们只能蹲在垄间,一根一根慢慢拔。
社员们最盼麦收头两天下场小雨,泥土松软、麦秆柔韧,拔麦子如同从面簸箩里拎取麦束般省力。但这般好运气可遇而不可求,庄户人早已看淡:麦子好拔要收,难拔也要收,这满田熟麦,是走亲戚蒸馍、逢年过节包饺子的全部指望;更何况麦熟一晌,过麦便是龙口夺粮,到嘴边的口粮万万不能糟蹋。
拔麦子都是两人搭伴、并排一垄。前头的人一边拔一边搓麦腰,后头的人紧随其后捆麦,俗称“摁腰”。搭档全凭自愿组合。麦腰摆放的间距,由前头搓腰的人把控。间距太远,捆麦的人要抱着大把麦子前后挪步才能堆放,麦束一多,草绳便显短,再用力也捆不紧实;间距太近,捆麦的人要不停蹲起,忙得脚不沾地,既拖慢进度,又多费气力。一旦被前头落下一截,心里着急,手忙脚乱,越发赶不上。庄稼地本就是壮汉的场子,力气大的人,自然是垄上主角。
社员们常说“干集体活豁上身子,干自家活拼上性命”。虽说嘴上这般调侃,可到了暗自较劲的时候,谁也不肯示弱认输。队里力气最大的劳力叫大囤子。拔上一阵子,他便停下搓一把麦粒嚼着,边吃边笑,回头瞅身后忙得不停的众人。把旁人落下老远,他干脆脱去布衫,兜上一大捧麦穗,就地搓麦粒充饥。当年大囤子降生,家里穷,母亲坐月子的头一碗小米,还是跟邻居借来的。父亲给他取名“囤子”,一心盼着家中粮仓充盈,往后不再缺粮。谁知家里存粮没见增多,他的饭量一日比一日惊人:巴掌大的玉米面饼,旁人最多吃两张,他四张下肚也只是勉强。好在他人高饭量大,一身力气更是过人。生产队公认有四样最熬人的重活:修河、和泥、拔麦子、打土坯,旁人听了都犯怵,于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他偏爱拔麦子,单单就地搓麦粒,便能半饱,能给家里省下两张粗粮饼。
跟在大囤子身后捆麦的姑娘叫大丫子。别看她是女子,干起活来一众青壮年汉子都比不上。大囤子嚼着麦粒故意打趣,耍起无赖:“大丫子,快点拔,有本事追上我!”论辈分,大囤子该叫她一声姑,听他这般放肆调侃,大丫子闷头猛拔,几步就超到大囤子前头。拔起的麦根沾满土块,每攥起一束,便举起来往翘起的脚面狠狠一磕,把泥土抖落干净,再码到麦腰上。旁人都往无人处磕土,唯独大丫子专朝着大囤子的方向扬土。大囤子奋力追赶,大丫子手上丝毫不松劲,直拔到地头,也没让他反超。那年大丫子已经二十六岁,还未定下亲事。彼时村里不论男女,年过二十没说亲,总要被街坊邻里议论取笑。不是没人上门给她提亲,全是这泼辣劲把媒人、男方全都吓退了。歇晌时众人坐在地头,你一言我一语打趣大囤子。他脸上挂不住,拉着二秃子就地摔跤,把一肚子闷气全撒在对方身上,接连把二秃子摔翻两回。一旁的大丫子看不过眼:“有胆量跟我摔一场?”大囤子二话不说,当即拉开架势。大丫子趁他不备,一手拧住他后颈,一手抄他下盘,顺势转身,直接把大囤子掀出去两步远。田埂上的社员笑得前仰后合,都说今天才算见着热闹好戏。没等大囤子起身,大丫子跨步上前骑在他身上,一手掐住他脖颈:“喊姑奶奶!”大囤子真是啄木鸟掉进汤锅——肉烂嘴不烂,硬撑着不肯服软。大丫子随手抹一把鼻涕,径直抹到他嘴边。他立马讨饶:“姑奶奶,姑奶奶,我的亲姑奶奶!”
头一天下地拔麦,大伙尚不觉得疲累。难熬的是夜里一觉睡醒,腰、胳膊、胯骨处处酸痛,翻身下炕都费劲,走路直不起腰身。第二天不少人找借口请假,队长心里透亮,连数落带训斥,一个假也不准批。熬上三天,皮肉筋骨慢慢适应,再拔麦子便浑身舒展。垄上有大囤子和大丫子拌嘴较劲,众人干活反倒多了不少乐子。
前头众人拔麦,队里马车在后头往场院运麦,运完再铡去麦根。铡下的麦根不能直接分给社员,队长会组织妇女细细分拣,把混在麦根里遗漏的麦穗一一捡出。整场打完,一边给各家分净麦粒,一边分发麦根。轧过场的麦秸,生产队会码成整整齐齐的草垛,外层糊上泥巴,供大半年喂牲口、沤肥使用。谁家修房盖屋要用麦秸,得提前跟队长申请。
人的肠胃素来习惯熟食热饭,生粮无柴,终究做不成吃食。更何况那年头粮食亩产低,秸秆同样金贵。麦粒饱腹、麦根饲畜,于庄户人而言,两样东西同等珍贵。一株麦子,从根到梢,被庄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同时被他们用到了极致。再看如今,联合收割机一过,满地麦秸反倒成了难以处置的累赘。回头再琢磨当年人人徒手拔麦的缘由:与其说是旧时农耕习俗,不如说是穷苦年月逼出来的无奈之举。

作者简介:康永森,多年从事文化、宣传工作,历任公社(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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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