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朝忠:泥房的记忆


泥房的记忆

王朝忠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鲁北乡间,百姓多居住土坯房。地基以六层或八层青砖垒砌,墙身则用土坯垒筑。前墙仅开两扇窄小的木棂窗,后墙窗户更少,采光很差,屋内常年昏暗。房顶架设十五根或二十一根檩条,先铺两层苇箔,再覆一层秫秸把,最后用麦秸泥抹上两遍,一座屋舍便算落成。农人祖祖辈辈,便在这样的屋子里,守着清贫,过着安稳平和的岁岁年年。

这样的房屋简陋不堪,防风防雨能力极差。每到麦收结束、雨季将至,为平安度夏,修葺屋顶、抹泥防漏,便成了家家户户迫在眉睫的大事,年年如此,代代相传。

若不及时修缮,便是屋外大雨倾盆,屋内小雨连绵;屋外雨停,屋里依旧滴滴答答、淅淅沥沥。正应了杜甫诗句:“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屋漏不止,人心难安,坐卧不宁。

故而麦收、夏种一毕,泥房便被提上了日程。

记得那时,父亲推着小推车,我在前面牵绳引路,一路走到村外,专挑地势高、无盐碱的黑土或红土——这类土质黏性大,耐水耐冲,最适合泥房顶。父亲用铁锨装满土筐,我在前帮忙拉车,来回六七趟,将泥土卸在院中,堆成一大圈。

父亲又从生产队牲口棚扛来铡刀,找队长领回分好的麦秸。我摁着铡刀,父亲把麦秸理顺,成束,一点点送入刀口。近一个时辰,麦秸铡毕,万事俱备。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父亲便叫醒我和姐姐。我一骨碌爬起,揉着惺忪睡眼,挑起水桶往村西湾边去。我年纪尚小,扁担钩太长,只得绾起一截。扁担颤颤悠悠,水桶左右摆动,吱呀作响,倒像一段朴素的田园小曲。从湾里打满水,一步一挪往家挑,额上汗珠滚落,气喘吁吁。挑回家倒入土坑,父亲看我年小体弱,便让我在家看水、撒麦秸,不让水外泄。

父亲和姐姐又接连挑了十余担水,才够和泥之用。

一家人开始合力和泥。姐姐用锨填土,我用葫芦瓢不时往干处洒水,父亲卷起裤腿、脱去上衣,挥着铁镢纵横反复搅拌,为了把土和麦秸调匀。累得浑身是汗,如同刚从水中捞出一般,气喘不止。

不多时,泥已和好。父亲说:“让泥‘饧’一‘饧’,用着更顺手。”

我们稍做歇息,便趁势吃早饭。母亲用全麦粉掺上少许地瓜面,烙了几张薄饼,还破例煮了咸鸡蛋,切上一碗生产队分的梢瓜,拌上蒜泥——在那时,这已是难得的美餐。当年生产力低下,小麦产量不高,面粉十分匮乏,精面更是少见。农民手头拮据,平日瓜菜稀缺,只能因陋就简。如今年轻人或许会问,为何不雇人劳作?彼时民风淳朴,一家有事,乡里乡亲必会主动帮忙,分文不取。只是管饭尚且艰难,家人便不愿劳驾邻里。

饭后,全家投入紧张的劳作。

父亲手持泥板、刮板,姐姐提着红井绳,登上梯子爬上房顶。我在地面负责装泥、递泥:先往桶里舀些水,方便泥倒出,再填入两锨麦秸泥。有时,还用一条自纺自织的粗布手巾,四个角分别系上一条短麻绳,用来盛泥,这样减轻分量。泥又黏又沉,极难插入铁锨,我使出浑身力气才装满半桶,提到屋檐下,挂上井绳钩。

姐姐那时不过十七八岁,站在房顶,一脚踩屋内,一脚蹬竖立屋檐檩条上,这样能探出身,方便提桶。姐姐胆大心细,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兜兜、一桶桶把泥提上去,倒在父亲跟前。脸蛋通红,额上挂满了黄豆粒大小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但她从不喊累叫苦,默默地坚持。

父亲蹲在屋顶上,右手持泥板,左手握木锨板,把泥均匀摊平。再用泥板碾轧、压实、抹光。稍等片刻,再用泥板用力轧实一遍,直到轧出光来。这是个技术活,一要均匀,不能凹凸不平,有一个个小坑,否则,下雨积水,容易漏水;二要掌握时机,轧实光滑,让水畅通无阻地流下。父亲较胖,蹲着有点吃力,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粗布褂子。

我实在吃力时,母亲也赶来搭把手。母亲是小脚妇人,虽力不从心,仍脚步不稳地尽力相助,满心都是对家的牵挂。

一家人同心协力,忙忙碌碌一上午,终于把房顶泥好,今夏便可高枕无忧。望着平整光滑的房顶,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踏实的笑容。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乡村换新颜。上世纪80年代后,百姓日子日渐富裕,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风吹不动,雨打不漏。当年修葺泥房的艰辛岁月,一去不返。杜甫诗中所盼“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广厦,如今早已成为现实。

——真可谓:人间正道是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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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