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报·听见 | 我的戏韵人生 讲述人:杨子凡

7月3日清晨6点起床后,我站在院中,先沉气调息,等丹田气稳了才开口吊嗓。“依——啊——”头几声母音压得极低,气从丹田起,贴着后咽壁往上送,从低音区缓缓递到高音区,每个字音都立得住、托得稳,不炸不飘。

吊完嗓,活动开腰腿,踩着碎步走圆场。步幅收窄,身形端稳,肩不晃、腰不塌,脚下像碾着晨露般轻缓。末了,对着镜子练眼神,定眼、转眼、垂眼,眼波随神走,不飘不散。一抬眼的工夫,天边太阳又升高了几分。

这样的晨功,我已经坚持了21年。我是杨子凡,1985年生于乐陵市孔镇镇范屯村,是一名梅派乾旦。

年少弃学寻梦  烟火人间不负艺术执念

大多数人初见我,很难把舞台上眉眼温婉、身段娉婷的乾旦,和我这个土生土长的鲁北汉子联系在一起。更难知晓,我这场与戏曲的缘分,始于年少的倔强与天赋,成于半生的吃苦与坚守。

我从小骨子里就爱艺术、有主见。没受过专业熏陶,却天生对笔墨、音律敏感。读书时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顺利拿到乐陵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还背着家人偷偷考取了美术特长学校。两份通知书摆在面前,我左右为难。那时候,学美术开销极大,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十几万元的费用对普通农村家庭是难以承受的重担。体谅家里的难处,我最终放弃了热爱的美术,选择读文化课。可心底那份对艺术的执念,从没消散过。

高中只读了半年,我再也不愿困在既定的人生轨迹里。17岁那年,毅然辍学,独自远赴北京闯荡。那时年少,没学历、没人脉,只想先站稳脚跟,再慢慢追逐艺术梦想。初到北京,我在郊区的皮具工厂落脚,做皮鞋、皮具加工,日复一日蹬着缝纫机,枯燥又辛苦。

学徒的日子最难熬。老师傅们不愿轻易传授技艺,怕新人抢饭碗,我就偷偷观察、反复琢磨自学。别人休息我练活,别人下班我钻研,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从月入两百多的学徒,慢慢涨到四百、六百、八百。进厂第一年年底,我攒下一万两千元钱,全数交给了家里。勤奋和天赋让我在行业里快速站稳脚跟,短短四五年,就从普通工人干到车间主任,后来被北京一家知名高端皮具企业挖走,走上管理岗位,有了安稳的工作和宽裕的业余时间。

安稳的生活没有磨灭我的艺术初心。朝九晚五之余,所有空闲时间我都用来追逐热爱。那时夜场演出盛行,不少节目需要男女声切换的特色表演。机缘巧合下,我开始兼职登台,主打古风歌曲、民歌演唱,偶尔也来段戏曲清唱。没人教、没教材,我就守着电视、搜着网络资料,一点一点模仿唱腔,慢慢摸出些门道。

旁人或许觉得男生唱女声是猎奇、是噱头,可对我而言,这是难得的逐梦机会。我天生声线细腻通透,适配旦角唱腔,加上反复打磨,男女声切换愈发自然,独特的表演风格渐渐被观众认可,在圈子里小有名气。那时我从没想过全职做演艺,只当是业余爱好、补贴生活,却没想到,这份兼职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

不惧世俗偏见  苦磨梅派乾旦真功

追梦路上的第一关,是旁人的眼光和家人的反对。20出头的小伙子扮女装、唱女声,在老家的传统观念里格外“不体面”。父母极力反对,亲戚邻里议论纷纷,姐姐因为我放弃学业选了这条路,整整半年没跟我说话。在德州任教的表哥也特意上门劝我回头。可我认定的路,从没想过往后退。

我没急着辩解,只是默默深耕舞台、打磨技艺。我清楚,仅靠自学模仿终究浅薄,要想真正站住脚,必须师出有门。后来经圈内前辈引荐,我有幸拜入梅派门下,成为梅派第四代传人王艺轩的徒弟。从那时起,才算真正踏入了戏曲艺术的大门。

梅派旦角唱腔雍容华贵、婉转空灵,身段温婉大气、端庄雅致,看似柔美轻盈,实则功底极深。每一句唱词、每一个水袖动作都暗藏章法。乾旦学旦角,远比女旦更难。身为男性,身形骨架、发声肌理都与女性截然不同,想要演绎出旦角的温婉灵动,必须付出数倍于常人的努力。

为了练好唱腔,我日复一日吊嗓练声,打磨真假声转换,精准控制气息强弱,杜绝生硬违和;为了练出水袖神韵,我反复练习抛袖、展袖、收袖,千百次重复同一个动作,手臂酸痛发麻、指尖磨出薄茧是常态;为了拿捏台步身段,我对着镜子反复矫正体态、眼神、仪态,改掉男性自带的硬朗姿态,练就旦角的柔美气韵。

练功的日子枯燥且煎熬。寒冬腊月不畏严寒,盛夏酷暑不避燥热,无论工作多忙、身心多累,我从未间断。无数个深夜,别人早已安睡,我独自在出租屋里揣摩戏词、打磨身段。在一次次打磨、一次次纠错中,我的表演愈发成熟,吃透了梅派唱腔的韵味与舞台表演的精髓,逐步在戏曲圈站稳脚跟,先后参与各类大小演出,收获了业内前辈和观众的认可。家人见我潜心钻研正统戏曲,不是猎奇博眼球,反对的声音渐渐消失,最终成为我逐梦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弃浮华归故土  以戏为心传薪火

在北京逐梦多年,事业稳步向好,有稳定的演出邀约,有深耕多年的人脉资源,前路一片明朗。可在外漂泊越久,心中的乡情就越发浓烈。我时常牵挂故土,惦记家乡的戏曲文脉。看着家乡传统戏曲受众渐少,乾旦等小众行当无人传承,许多传统剧目淡出视野,老一辈艺人日渐凋零,年轻人鲜有坚守,我心中满是惋惜与不舍。

戏曲从来不是孤芳自赏的艺术,它需要扎根乡土、扎根大众,才能生生不息。思量再三,我毅然放弃北京的大好发展机会,回到家乡,深耕故土。身边很多朋友不解,问我为何放下光鲜的舞台和稳定的收入,回到小县城从头开始。我始终觉得,他乡再好终是异乡,故土虽小可承初心。我从乡土走出,习得一身戏曲技艺,理应反哺家乡,把正统的梅派戏曲、把冷门的乾旦艺术带回来,让鲁北大地听见传统戏曲的古韵之声。

返乡后,我全身心投入戏曲传承与推广。没有专业舞台,我就奔走在乡村戏台、社区广场、校园舞台,免费登台,把经典戏曲送到百姓身边;没人学习传承,我就主动开班授课,免费招收戏曲爱好者,不分年龄、不设门槛,耐心传授唱腔、身段、台步,毫无保留地分享二十余年的学艺心得。

常有人说戏曲没落,乾旦更是冷门。这条路确实不好走,有误解,有冷清,想赚大钱更是难。可我总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总得有人守着。21年前我凭一腔热爱撞进这行,21年后,热爱未减,反倒多了份沉甸甸的责任。

如今我还是每天6点准时起床练功,和20多年前一模一样。只要胡琴一响、水袖一扬,所有辛苦与委屈就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戏曲最纯粹的敬畏。

二十一载逐戏,一生守韵。未来,我会继续坚守初心、深耕不辍,做传统戏曲的守护者、传播者,让古老的戏曲艺术在乡村沃土上焕发新生,让更多人看见传统戏曲的极致魅力,让梅派雅韵在鲁北大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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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胥爱珍 见习记者 | 李姝漫  编辑 | 芦瑞瑞
审核 | 尹晓燕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