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抔炕土话丰年
□王朝忠
20世纪60年代末,平原县开始筹建化肥厂,70年代正式建成投产。彼时厂里只生产氨水,不仅产量极低,还得按计划统一分配,从运输、贮藏到田间施用,处处都不方便,远远满足不了农村种地的用肥需求。

那时,农村常用的土杂肥,不仅数量有限,肥效还来得慢,只适合做庄稼底肥,根本没法用作追肥。庄稼生长关键期缺肥,成了困扰乡亲们的一大难题。
中国农民扎根土地,在日复一日的生产劳作中,积攒下了数不尽的农耕智慧。办法总比困难多,再大的难处,也难不倒勤劳聪慧的庄稼人。大家发现,炕土是绝佳的速效肥料,渐渐成了夏天田间追肥的“当家肥”,成了农民捧在手心里的“香饽饽”,备受乡亲们青睐。
土炕,是农民用土坯一块块垒起来的,一头连着灶台,另一头通着山墙上的烟囱,藏着农家大半的烟火气。它的用处实在太多:一是一家人休憩的港湾,午休、夜晚都在炕上安睡;二是母亲的劳作台,她总坐在炕上纺线、缝补衣裳,一针一线操持着家事;三是农家最温暖的待客处,也是孩子们的暖窝。寒冬时节,我们总爱把手脚缩进被褥里取暖;有客人登门,准会把客人让到最热的炕头,这是农家最诚挚的待客礼遇。老话说:“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方土炕,就是农家最踏实的幸福。除此之外,土炕还有一个大用处——化作田间肥料。经过一年四季的烟熏火燎,炕坯变得黝黑油亮,养分十足,肥效来得快,正是夏玉米最需要的养料。
于是,每年麦收、夏种的农活一结束,全家头等大事,就是打炕、备炕土。
记得一个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轻声叫醒我:“今天咱们打炕。”我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扛起铁锨、铁镢和木榔头,快步跑到大门外的空地上。父亲推着小土粪车,把一块块黑乎乎、油光光的旧炕坯运过来,尽数倒在地上。我双手紧紧攥住榔头柄,高高举过头顶,再猛地发力砸下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厚实的土坯瞬间四分五裂,一缕白烟袅袅升起,一股烟火夹杂着泥土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知道:尽管气味不好,但它是好肥料,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呢!反复砸击之下,我的双臂震得发酸,手掌也阵阵发麻,没一会儿,掌心就磨出了一个个水泡。父亲一趟趟推着炕坯,我咬着牙坚持,一锤接一锤,直到把所有炕坯都砸成细碎的炕土方肯停歇。
忙活完这阵,我和父亲满脸都是汗水,衣服早已被浸透,浑身上下沾满灰尘,黑黢黢的模样,活像京剧中的大花脸,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而我的手上,水泡磨破变成了血泡,肩膀酸痛难忍,腰酸背痛,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早饭后,父亲推来小推车,车厢两侧绑上红色扁条形的偏篓,我们一锨一锨,把篓子装满炕土。父亲在后面推车,我在前面用麻绳拉着,往生产队长指定的田地里送。夏日的土地松软暄腾,推车格外费力,我弯着腰、低着头,甩开胳膊紧紧拽住绳子,身子拼命往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拉;父亲也把车袢紧紧勒在肩上,拼命地推。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顶着炎炎烈日,父子俩忙活一上午,终于把所有炕土都运到地里,均匀排开,好像一列整齐有序的队伍。
午饭过后,稍作休息,我和父亲又背着粪筐,筐里放着一个破碗,手里拿着铁锨,再次来到田间,进行施肥(俗称抓苗粪)。先用锨把炕土装进筐里,再用碗舀起炕土,一点点均匀堆在每棵玉米苗的根部。我嫌用碗太慢,就直接用手去捧,想着能快些干完,心里还暗暗窃喜。父亲见状,连忙制止我:“可不能用手捧,会把手上的皮戗破!”话音刚落没多久,我的手指就扎满了细小的肉刺,渗出血丝,钻心地疼。我只好赶紧停下,重新拿起碗慢慢撒。原来,干农活也藏着不少学问,半点都马虎不得,得跟着长辈慢慢学、仔细做。
夏天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一场急风暴雨过后,田地里的玉米苗,白色的须根紧紧攀附在炕土上,大口吸吮着养分。吸足了肥力的玉米苗,如同雨后春笋,铆着劲儿往上蹿长;绿油油的叶片向四周舒展,整片田地生机勃勃,郁郁葱葱。微风拂过,玉米叶随风摇曳,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满眼都是秋日沉甸甸丰收的希望。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心里满是感慨,这正是农民日夜期盼的收成啊!一粒粮食,凝聚着千滴汗水,每一粒都来之不易。如今我们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更要懂得珍惜,万万不能浪费粮食。
光阴似箭,岁月流转,转眼到了20世纪80年代,各类化肥陆续面世,碳酸氢铵、尿素、复合肥……应有尽有,种地施肥再也不用发愁。村里的土坯房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土炕也渐渐被席梦思床替代,退出了寻常农家的生活。
那盘陪伴了几代人的土炕,虽已淡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但它承载的农家温情,还有那段艰苦岁月里的农耕记忆,都化作了永恒的印记,留在人们心底,永远不会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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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