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搪瓷盆里的记忆
□张志河
阳台犄角旮旯里,蹲着个黄不拉几的搪瓷盆。晌午头的阳光斜照进来,它在那儿蔫不唧儿地蹲着,跟个老伙计似的,不言不语的。原先那股子军黄,早蜕变成跟象牙白差不多的穿山甲硬壳,就剩卷边里头还藏着点土黄素——别看外边白花花的,里头那层底色,就跟俺那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子一个样,针脚里还留着当年的兵味儿呢。弹一下盆沿,声音沉实,但不乏昔日的韵律。六十二年的磕碰,让搪瓷层和铁皮分了家,瓷面儿都松脆了。上头那道深褐色的锈迹,跟条睡迷糊的蚯蚓似的蜷着,但隐隐还透着一股老兵站岗的架势。1964年的某个清晨——俺头一回把它端在手里,军需库里樟脑味呛得人脑仁疼,它就在木架上候着,兵龄比俺还长哩。
现如今俺鬓角的斑驳白霜,比那盆上剥落的漆皮还多。这只直径三十厘米的黄盆,跟了俺六十二年,历经风风雨雨,掉漆的纹路里,净是俺记忆的补丁。虽几经搬迁,但它始终如影随形,不离不弃,兴许这就是战友的情怀和缘分。
那些年,它既是俺的炊事班,也是澡堂子。冬里野外集训、演习,俺几个搭伙,用它化雪水煮面条,呼噜呼噜吃得香;在浆水泉驻防那阵子,清早用山泉水洗脸,一捧凉水拍脸上,激灵得打个哆嗦。夜里挖山洞回来,滚烫的洗脚水漫过脚脖子,一天的乏累和裤腿上的石屑粉尘,扑簌簌沉到盆底。它就像个不言语的勤务兵,白天替俺盛水,夜里在床边守着,听俺打呼噜。
大泽山打坑道那四个年头它出力最大,忙得堪比当年的穿山甲,跟着俺住民房、下连队,翻山头、越坑口来回蹿。夏天暴雨泼得邪乎,俺把它扣脑袋上当钢盔,蹲在坑道口接雨水洗脸、涮工作服;冬天暴雪封山、封路,连队断粮、断水的事时有发生,用盆化冰、融雪不稀罕。野营拉练夜行军时,它像个甲壳趴在行囊外头,背带勒进肉里,走山路穿丛林,跟树枝子磕磕碰碰,哐当哐当响一路,像个絮絮叨叨的老马夫在耳旁提醒:看着点脚底下!
长山列岛的海风咸得齁人,封锁海峡演习的间隙,俺用它盛过刚捞上来的螃蟹、海蜇;也盛过给受伤战友洗伤口的淡盐水。这会儿凑近了闻,还有股子腥不拉几的咸味儿。
最忘不了的是进军校那些年月。它曾两次陪俺上军校,宿舍床底下,它永远搁在最顺手的地方,旁边靠着磨白的牙缸和毛巾,尤其南京那地方,酷夏闷热难当,俺随时端几盆凉水冲冲身子。它陪俺挑灯夜读,是常有的事。俺偶有得意的时候,它就那么在床底下默着;俺心里憋屈的时候,又对着它闷头抽烟,烟灰落在那道1972年拉练时磕出的裂痕上,滋啦一声就灭了,它也从来不吭,就是那么大度包容。
如今漆皮剥落,一片片如历史的印记覆在上面。靠近盆底那块,露出黑黢黢的铁皮,那是那年雨夜帮房东大娘抢修羊圈土墙、搬碎石时留下的伤痕;盆沿的卷边里,还嵌着渤海之滨的细沙。如今它不再光鲜了,可比俺任何一枚军功章都沉。因为它记性好——记得俺当新兵时的青涩,记得俺提干那会儿的高兴劲儿,记得俺夜里独坐时的愁绪,记得俺伺候老人的一片孝心,记得俺退休那天的惘然若失……
这六十二年,它没开过口,却用满身伤痕替俺收着大半辈子军旅生涯的零碎。从齐鲁大地的泉水叮咚,到长江黄河的浊浪拍岸,它盛过的不光是水,更是一个普通军人的半生江湖。它不羡慕俺的风光,也不嫌弃俺的落寞,就是在每一个用得着它的当口,敞开那三十厘米的胸怀,包容俺卸下风尘。
这会儿俺摩挲着盆沿那道最深的凹痕,忽然琢磨明白了:所谓军人的格局,原不在于勋章多少,而在于像这搪瓷盆似的,不管经多少烟熏火燎、磕碰摔打,那抹底色永远褪不去。它是俺不言语的战友,是俺用六十二年光景,养在枕边的,关于忠诚与陪伴的老念想。
阳光挪过盆底,恍惚间,俺又听见了浆水泉的叮咚声,接着又听见了六十二年前——那个年轻后生头一回捧起它时,搪瓷相碰的清脆声响。那是岁月的回声,告诉俺:有些陪伴,比命还长,比金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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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