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清风:一把笤帚 一段乡愁



一把笤帚 一段乡愁

清风


中国有句老话:活到老,学到老。前几天的经历,让我深深体会到其中的意味了——平时用的笤帚、炊帚,只知道用,怎么来的却不知道。看外表,只知道是用高粱、黍子的穗之类做的。其实这道手艺叫缚(方言读音为fó)笤帚,也叫刨笤帚、绑笤帚、扎笤帚。

那天是周末,我去杨婶家玩。她老伴杨叔闲在家里,就缚些炊帚、笤帚,一来消磨时光,二来可以到集市上换些钱。我一时好奇,就想探究怎么缚笤帚、怎么缚炊帚。杨叔便一边做一边为我展示、讲解。

先看缚笤帚的工具,这东西叫缯子——两根木棍,由一根长四米、粗三至五毫米的油钢丝绳相连。杨叔工作的时候,脚蹬一端木棍,另一端用皮带固定到腰部扎紧(也有用绳子固定的)。脚蹬的木棍,也有艺人制作成箭头的造型,增添美观。

制作材料的选取,主要使用高粱穗、黍子穗等当地出产的材料,也有少量的金丝草、竹梢、扫把草,还有地肤、棕丝、芦苇、椰棕丝、塑料丝等。但最常用的还是高粱穗、黍子穗,加上玉米秸的外皮。

秋收季节,杨叔就用镰刀削下一根根高粱秸,当地人称秫秸。然后,他把秫秸最顶部的高粱穗连同长长的细秆一同削下来,拿到场院铺摊开用碌碡碾压。待高粱粒脱落之后,把高粱穗一把把收到一边。如果轧得不够干净,还得用镰刀或者掐谷刀再刮一遍,彻底把高粱粒弄干净。也有图省事的,直接将其籽粒摔净,再去掉叶鞘及箭秆下面的节,成为缚笤帚、炊帚的原材料。

缚笤帚时,先把散穗与直秆穗分开,挑出散穗的蔑子,在缚笤帚时做外皮;直秆的蔑子做骨架用。将用作笤帚芯的直秆穗箭秆,从穗头根部切掉,切下的箭秆可留作串盖帘,或充作笤帚把的内芯。再将蔑子用水浸润(放在盛水的缸中或掸水、沾水),浸润时间约半小时。有些地方自己还种植笤帚苗,其秆不但节长、粗细均匀,而且穗柄更长,更易扎制。

有了工具和原材料,还得准备扎笤帚的材料。杨叔用的是很结实的细线,我们这里叫缯线,也有用细细的铁丝的。

缚笤帚时,用皮带将木棍系在腰上,取三至四根芯蔑子,再拿四根皮蔑子,夹一根秫秸,用油钢丝勒紧,压入第一道缯线,每道绕两圈。第二道拿四根芯蔑子、两根皮蔑子、一根秫秸,续在第一道后边,勒法同第一道。第三、四道同上。第五道即最后一道,拿四根皮蔑子、一根秫秸,两边各加四根皮蔑子,勒两圈,然后向上每隔三至五厘米勒一道。我数了一下,共勒十三至十五道。炊帚则只需勒三道。勒多少道是有讲究的,不能为偶数。一般笤帚道数为十三至十五道,最多不超过十七道。扎完后,还需要用镰刀将把手的顶端削成三面,呈菱形。过去为使其更加美观,扎好后用刮板刮掉蔑壳,用硫黄熏蒸灭菌,使其色泽光亮、白净,且不易霉烂。其方法是在地上挖一个半米深的坑,把硫黄放在碗里或铁盒内,坑口架上木棍,架上交叉放着笤帚,数量可达百余把,盖上塑料布,点燃硫黄后,熏蒸约一小时即可。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计划经济时期,有段时间私自缚笤帚是不被允许的。杨叔告诉我,那年生产队分了一些萝卜,没钱买盐腌咸菜。他的父亲便跟队长要了一些去掉高粱粒的穗子,制作成笤帚,拿到集市上,卖了两元钱。当时每斤盐仅一角六分钱。

在我们老家,笤帚不但是扫地、扫床的工具,结婚、丧事上也是必备用具,寓意镇宅辟邪、如意旺财。白事中,用笤帚扫浮土是一项传统习俗:丧葬仪式上,孝子将铜钱放在棺下,再用新笤帚和簸箕扫棺盖上的浮土,倒于炕席底下。这一行为寓意着“捎财起官”(方言谐音,取“捎财起棺”之意),寓示带着财富与福泽离开人世。这种习俗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逝者的祝福。结婚时使用的笤帚主要用于清扫新房,把手均系红绳,也用笤帚清扫车轿内部,取吉祥意。

笤帚也是家庭里的“教育武器”,成为女主人的“贴身保镖”。“笤帚疙瘩”是人人熟悉的说法。夫妻之间如果闹矛盾,女方一般会用笤帚疙瘩作为“进攻”武器;家庭妇女教育孩子,也是拿笤帚疙瘩吓唬,若不听话,便用它打屁股。我相信,“70后”以前的群体都知道笤帚疙瘩的威力。小小一把笤帚,魅力何其大也!

缚笤帚一般与补笸箩、补簸箕、张箩属于同一系列的手艺。在20世纪80年代,手艺人走街串巷,手里拿着一块20厘米宽、40多厘米长的木板,木板上面吊着七块铁片。每走一步,便“稀里哗啦”地响起来。人们一听此声,就知道缚笤帚的来了,纷纷出门——有买炊帚的、买笤帚的、修笸箩的、张箩的。手艺人通常找个树荫下,挑子一放,铺开摊子,一边唠嗑,一边干活,说说笑笑间便完成了作品。那种散淡的乡村图景,是一种历史的记忆。

如今,随着科技发展,家庭清洁工具日益丰富,缚笤帚的技艺也在慢慢消退。一把笤帚,一段乡愁——那扎进缯线里的,不只是秫秸穗和蔑子,更是一个时代的体温,一抹渐行渐远的烟火气。所幸,近年来各地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视,正为这类老手艺带来新的生机。但愿这寻常笤帚背后的匠心,仍能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舞台。


德州融媒出品

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