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热得格外肆意。我年事已高，又患有基础旧疾，便整日蛰居在空调房中，贪恋那一室清凉，不敢轻易踏出房门半步。然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回儿时那个贫穷又落后的年代。那时农村没有电，更没有电扇、空调，人们世世代代，在那一个个酷暑难耐的漫漫夏天里经受着煎熬。那时的情景，那一幅幅画面，至今仍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

20世纪40年代末，我出生在鲁西北一个普通的小村落。那里一望无垠的原野铺向天际，温带季风气候，四季如同被大自然精心编排的乐章，泾渭分明，夏热冬寒，各有各的热烈与凛冽。

我记忆开启，已是50年代光景。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的夏天热得让人发狂。一到夏天，学龄前的孩子们大多赤条条的，光着屁股在村里四处玩耍嬉闹，晒得黝黑发亮，像一群无拘无束的泥鳅。成年男人们则终日光着膀子，下身穿着一条浅黄色的粗布短裤，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擦汗的旧毛巾，头上顶着草帽，仿佛那是他们抵御炎炎烈日的“标配”。妇女们则身着肥大宽松的粗布衣裳，虽不精致，却也透着质朴的韵味。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把蒲扇，无论走到哪里，扇影便摇到哪里，悠悠扇动，驱赶着盛夏的酷暑。

清晨，当第一缕曙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天气透出几分清爽。人们便早早地下地干活，他们揉着惺忪的双眼，扛着农具，牵着牲口，三三两两走向田野。一头钻进那一人多高的高粱、玉米地里，松土、除草、治虫，那密密匝匝的庄稼地密不透风，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人们紧紧地包裹其中。不一会儿，他们便汗流浃背，汗水浸透了衣衫。汗珠流进眼里，涩得生疼，便赶忙用肩上的毛巾匆匆擦一下。待到从地垄里钻出来，站在地头，一阵微风吹过，那感觉，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满身燥热骤然消散，那种舒适与惬意，难以言喻。难怪常听长辈们说：高粱地头，便是夏日里最凉快的地方。

到了中午，烈日高悬，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人们拖着一身的疲惫，缓步走进村里。男人喘着粗气，在阴凉处坐下，点上一袋旱烟，喝着粗茶，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与悠闲。女人们则走进家里，先闩上院落的大门，然后脱掉那早被汗水湿透的上衣，光着上身，便抱柴生火，操持午饭，炊烟从家家户户房顶袅袅升起，又缓缓在空中消散。而孩子们，早就泡在村边的湾里（池塘），像一群欢快的小鸭子，在水里嬉戏玩耍。

那时的中午饭，为了能给身体降温，消解暑气，大多数农家都会做凉面。手擀的面条，薄薄的，粗细均匀，煮熟后捞起，放在刚打来的井水里过凉水，盛在粗瓷碗里，拌上蒜泥、新鲜的黄瓜条，再浇上一勺麻酱，搅拌均匀。一口下去，凉爽清润，味美可口，驱散一身暑气，这是那个年代农家夏日里难得的美食佳肴。

午后，是一天中暑气最盛的时候。骄阳似火，仿佛要把世间的一切熔化。人们使劲摇着手中的蒲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不断地抬手抹去。男人们夹着席子，寻大树浓密的树荫下纳凉；女人们则在屋里最通风的地方躺下来歇晌。然而，劳累和困倦终究敌不过身上不断流淌的汗水，他们常常会在熟睡中被热醒。无奈之下，只得再摇起手中的扇子，驱赶身上的汗液，找回一丝凉意，接着翻个身又进入梦乡。

每到这时，村里最热闹的地方，非村中的几个大湾（池塘）莫属，这里简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全村的孩子都聚拢在这里，像下饺子一样，光着屁股“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年龄小的在浅水中追逐嬉闹，笑声在水面上久久回荡；大点的孩子在深水里游泳竞技，比谁游得快、猛子扎得更远。岸边几棵将头探进湾里的歪脖子大柳树，成了大孩子们争抢的好去处。他们爬上树梢，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幽深的水里，半天才浮上水面，脸上挂着水珠，洋溢着满满的惬意和自豪，仿佛自己才是这池塘里的“王者”。在这里，孩子们完全感觉不到盛夏的炎热，只有无尽的自在与欢乐。

夜幕降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陆陆续续回到村里。此时，太阳虽已西沉，但热浪却并未散去，整座村子依旧像被罩进巨大的蒸笼里，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在村边通风开阔的地方，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他们或坐或躺在草席上，摇着扇子，说说笑笑，闲谈村里一日的家长里短、新鲜琐事儿。老人和孩子们则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木床草席上，仰望着满天星辰，听长辈讲述着民间代代相传下来的动人故事，那温馨的场景，仿佛一幅美丽的画卷。各家的屋里几乎都是空无一人，人们都在露天里入眠，享受着晚风带来的清凉与宁静。

有时半夜时分，乌云骤然聚拢，雷鸣滚滚，电光划破夜空。村里立即泛起一阵慌乱，睡在村边的人们，慌忙卷着凉席，抱着枕头，大步流星地跑回家中。院子里的大人们赶紧把熟睡的孩子一个个抱进屋里。转瞬，风卷着雨从天上哗哗地泼下来，打在屋顶上、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人们都庆幸自己跑得及时，没被雨淋着，心中涌起一股庆幸的喜悦。

在那个贫穷落后的年代，面对不可抗拒的大自然，人们无力改变，但也从未屈服，却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去顺应天时，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巧妙地规避着大自然对人们的伤害。他们就像一群坚韧不拔的斗士，祖祖辈辈与炎炎长夏默默相守，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那来之不易的生活。

时光匆匆，到了80年代，国家经济发展日新月异，家乡逐步通上电。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电风扇、空调慢慢走进寻常百姓家。人们终于彻底挣脱了夏日酷暑的煎熬，过上了现代化的幸福生活。

如今，在空调的凉风里，我还常常怀念那摇着蒲扇、躺在星光下、听着阵阵蝉鸣的夜晚；怀念那泡在湾里（池塘）、欢快畅游的午后；怀念那个穷得一无所有、却又过得无比生动、充满烟火气息的夏天。这一切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心中一段无法磨灭的珍贵的回忆。

作者近照